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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6章 慈悲与旁观
    三个月。

    这三个月里,悔过村没下过一场透雨。

    地里的紫血米苗稀稀拉拉,像是癞子头上的毛,半死不活地趴在干裂的土块上。

    日头毒得能把人油晒出来。

    曾经那些不可一世的修仙者,如今一个个黑得像炭,瘦得脱了形。

    肋骨根根分明,顶着一层薄皮,随着呼吸起伏,仿佛随时会戳破那层皮肉钻出来。

    村口的树皮都被啃光了。

    连耗子都搬了家。

    这里成了真正的死地。

    只有那个叫“二狗”的魏凯,因为年轻,加上之前被林羽暗中治好了伤,成了村里为数不多的壮劳力。

    他正光着膀子,背着一筐比他还重的石头,往山上爬。

    那是玄天宗要修的新别院。

    每走一步,汗水就顺着脊沟往下淌,冲开背上那一层厚厚的灰垢。

    他体内的魏凯早就骂不动了。

    累。

    饿。

    这两种最原始的感觉占据了全部的思维,把那些所谓的尊严和傲气挤得一丝不剩。

    林羽戴着一顶破草帽,蹲在田埂上。

    手里拿着个缺口的陶碗,里面盛着半碗浑浊的井水。

    她看着地里那些像蚂蚁一样蠕动的人影。

    没有怜悯。

    也没有快意。

    就像是在看一窝被开水烫过的蚂蚁,观察它们在绝境中是会抱团求生,还是会互相撕咬。

    “姐。”

    苏青月挎着个篮子走过来,篮底盖着一块蓝布。

    她现在的身份是林二娘。

    虽然穿着粗布衣裳,脸上抹了灰,但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清冷劲儿还在。

    苏青月在林羽身边坐下,借着身体的遮挡,掀开篮子一角。

    几个干瘪的红薯。

    这是她从口粮里省下来的。

    “刚才路过李大爷家,他快不行了。”

    苏青月低着头,手指抠着篮子的边缘。

    “我把红薯留下了。”

    林羽喝了口水。

    水里有土腥味。

    “随你。”

    她放下碗,指尖在碗沿上轻轻一抹。

    一滴晶莹的露珠悄无声息地滑落,渗进脚下的干土里。

    原本枯黄的野草瞬间挺直了腰杆,泛起一丝绿意。

    “你救不了所有人。”

    林羽看着那株野草。

    “这世道就是个大磨盘,不把人磨碎了,它是不会停的。”

    苏青月咬着嘴唇。

    “可这样……真的有用吗?”

    她看着远处那个正被监工鞭打的魏老头。

    “他们是在受罪,可这罪受得……除了让他们变得更像野兽,我看不到一点悔改的意思。”

    林羽没说话。

    她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那就接着看。”

    ……

    村西头。

    一间漏风的茅屋里。

    “咳咳咳……”

    撕心裂肺的咳嗽声震得房顶的积灰簌簌落下。

    炕上躺着个七八岁的孩子,烧得满脸通红,嘴唇干裂起皮。

    那是孙郎中的“孙子”,小虎。

    孙郎中,也就是前青云宗丹堂长老。

    此刻正跪在炕边,手里端着碗黑乎乎的草药汤,手抖得像筛糠。

    “虎子……喝药……”

    孙郎中把碗凑到孩子嘴边。

    药汤顺着嘴角流下来,孩子牙关紧闭,根本喂不进去。

    这药是他去后山刨的草根,除了苦,没半点用。

    “爷……疼……”

    小虎迷迷糊糊地哼唧着,小手抓着孙郎中的衣角,指节发白。

    孙郎中心里咯噔一下。

    疼。

    他也疼。

    这具身体对这个便宜孙子的感情是真实的,那种血脉相连的焦急让他五内俱焚。

    但他识海里的丹堂长老却在冷笑。

    “死就死了,一个凡人崽子,值得你这么哭丧?”

    “要是老夫修为还在,一颗回春丹就能让他活蹦乱跳。”

    回春丹。

    这三个字像是一道闪电,劈开了孙郎中混沌的脑子。

    他猛地转头,看向村中央那座最气派的大瓦房。

    那是玄天宗驻村弟子的住处。

    那里有丹药。

    哪怕隔着二里地,他那个炼了一辈子丹的“真我”,也能闻到那股子劣质丹药的臭味。

    那是以前他连看都不屑看一眼的垃圾。

    现在却是救命的神药。

    “去拿。”

    识海里的声音充满了诱惑。

    孙郎中放下了药碗。

    他看着炕上气息奄奄的小虎。

    那张稚嫩的脸,和记忆里那个被他亲手炼成丹药的童男童女重叠在一起。

    以前他不觉得那是人命。

    那是材料。

    可现在。

    当这个“材料”变成了他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

    那种即将失去的恐惧,压倒了一切。

    夜深了。

    月亮被乌云遮住,只漏出几丝惨白的光。

    孙郎中像只老猫一样,贴着墙根溜出了门。

    他没穿鞋,脚底板踩在碎石子上,生疼。

    但他顾不上。

    他一路摸到了大瓦房的后墙根。

    这里有个狗洞。

    他趴在地上,一点点往里钻。

    肚子上的肉卡住了洞口,粗糙的砖石磨破了皮肉。

    他咬着牙,硬是挤了进去。

    院子里静悄悄的。

    玄天宗弟子正在打瞌睡,呼噜声震天响。

    孙郎中屏住呼吸。

    他闻到了。

    就在左边那间屋子里。

    一股淡淡的药香,混合着硫磺和朱砂的味道。

    是最下品的“凝血散”,还有几颗“清心丸”。

    虽然是垃圾,但足够给小虎退烧了。

    识海里的丹堂长老兴奋起来。

    “左边第三个柜子,暗格里。”

    “那帮蠢货根本不懂怎么保存药性,简直是暴殄天物。”

    孙郎中按照指引,轻手轻脚地摸进屋。

    果然。

    柜子里放着几个瓷瓶。

    他颤抖着手,抓起一个瓷瓶,拔开塞子闻了闻。

    没错。

    清心丸。

    他把瓷瓶塞进怀里,转身就跑。

    心脏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只要跑出去。

    只要把药喂给虎子。

    然而。

    就在他钻出狗洞,半个身子还在外面的时候。

    一只大脚从天而降。

    “嘭!”

    这一脚结结实实地踩在他的后腰上。

    咔嚓。

    骨头断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脆。

    “啊——!!!”

    孙郎中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手里的瓷瓶飞了出去,滚落在草丛里。

    “妈的,哪来的老耗子?”

    那个在打瞌睡的玄天宗弟子,此刻正一脸狞笑地站在他身后。

    手里提着根木棍。

    “敢偷到老子头上?”

    弟子弯下腰,一把揪住孙郎中的头发,把他从狗洞里硬生生拖了出来。

    “不要……那是救命的……”

    孙郎中顾不上腰上的剧痛,拼命伸手去够那个瓷瓶。

    “救命?”

    弟子一脚踢开瓷瓶。

    然后举起木棍。

    对着孙郎中的小腿骨。

    狠狠砸下。

    “咔嚓!”

    又是一声脆响。

    孙郎中的右腿呈现出一个诡异的角度弯折过来。

    痛。

    痛得连叫都叫不出来,只能张大嘴巴,像条缺水的鱼一样抽搐。

    “偷东西是要付出代价的。”

    弟子似乎觉得还不够解气。

    又是一棍子。

    左腿也断了。

    孙郎中瘫在地上,身下洇开一大片血迹。

    他看着那个滚远的瓷瓶。

    看着那个被弟子一脚踩碎的希望。

    绝望。

    比断腿还要痛的绝望。

    “我的药……我的虎子……”

    他把头埋进泥里,发出呜呜的哭声。

    识海里的丹堂长老沉默了。

    他炼了一辈子丹,杀人无数,从未觉得有什么不对。

    弱肉强食,天经地义。

    可今天。

    当他变成那个弱肉。

    当他为了救人而被像条狗一样打断腿的时候。

    一种从未有过的荒谬感和愤怒,第一次冲破了那层高傲的壁垒。

    原来。

    被人踩在脚下。

    是这种滋味。

    ……

    第二天清晨。

    孙郎中是被抬回来的。

    扔在村口的空地上,像扔一袋垃圾。

    两条腿肿得像萝卜,紫黑发亮。

    村民们围了一圈,指指点点,却没人敢上前。

    怕惹祸上身。

    林羽拨开人群走了进去。

    她蹲下身,看了看孙郎中的腿。

    粉碎性骨折。

    这辈子别想站起来了。

    “抬回去。”

    林羽对着站在一旁的二狗吩咐道。

    二狗缩了缩脖子,但在林羽那平静的注视下,还是硬着头皮叫上几个人,把孙郎中抬回了茅屋。

    苏青月跟了进去。

    她找来几块木板,帮孙郎中固定断腿。

    动作很轻,但孙郎中还是疼得浑身冒冷汗。

    “值得吗?”

    苏青月一边缠布条,一边问。

    “为了一颗丹药,搭上两条腿。”

    孙郎中躺在炕上,看着旁边还在发烧的小虎。

    那张老脸上全是泪痕。

    “那是命啊……”

    他喃喃自语。

    “那是活生生的命啊……”

    苏青月的手顿了一下。

    她转过头,看向站在门口的林羽。

    “前辈。”

    “他以前杀人如麻,把人命当草芥。”

    “现在却为了一个假孙子,连命都不要了。”

    “这算是悔改吗?”

    林羽倚着门框,手里把玩着一根狗尾巴草。

    “不算。”

    她回答得很干脆。

    “这只是本能。”

    “护犊子是畜生的本能,还算不上人性。”

    林羽转身往外走。

    “带你去个地方。”

    ……

    村尾。

    一间由破庙改成的学堂。

    还没走近,就听见一阵朗朗的读书声。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

    声音稚嫩,却透着股子认真劲儿。

    苏青月愣住了。

    在这吃人的地方,竟然还有读书声?

    她跟着林羽走进院子。

    十几个衣衫褴褛的孩子正盘腿坐在蒲团上,摇头晃脑地背书。

    这些孩子,大多是青云宗那些刚入门不久、还没来得及作恶的年轻弟子变的。

    讲台上。

    站着个独臂老人。

    那是前青云宗传功长老。

    他的一条胳膊是在玄天宗刚来那天,为了护住这间破庙被砍断的。

    此刻。

    他正用仅剩的那只手拿着一卷破书,讲得唾沫横飞。

    没有讲修仙功法。

    没有讲弱肉强食。

    讲的是仁义礼智信。

    讲的是做人的道理。

    那些孩子听得很认真。

    眼里有光。

    那种光,是在赵老汉、魏老头那些人眼里绝对看不到的东西。

    “看见了吗?”

    林羽指着那些孩子。

    “烂泥里也能长出莲花。”

    “那些老家伙烂透了,根子都黑了,救不回来。”

    “但这些小的。”

    “他们还没尝过权力的血腥味,还没把人命当成数字。”

    “只要给点阳光,他们还能活得像个人。”

    苏青月看着那个断臂长老。

    看着他脸上那种从未有过的、纯粹的满足感。

    她突然明白了。

    这才是林羽想要的“收成”。

    然而。

    这世上总有阳光照不到的阴沟。

    就在学堂的读书声中。

    隔壁赵老汉家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喊。

    “爹!我不去!我不去啊!”

    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女被赵老汉死死拽着胳膊,往院子外面拖。

    那是赵老汉的“女儿”,前内门女弟子。

    赵老汉一脸麻木,另一只手里紧紧攥着一袋发霉的糙米。

    那是卖女儿换来的。

    “哭什么哭!”

    赵老汉一巴掌扇在少女脸上。

    “那是去享福!”

    “伺候仙师,那是你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再说了,家里没米了,你想饿死你爹和你弟吗?”

    少女被打得嘴角流血,绝望地抓着门框不肯松手。

    “我不去……那是火坑啊……”

    “松手!”

    赵老汉掰开她的手指,一脚把她踹出门外。

    门口。

    那个满脸麻子的玄天宗弟子正等着,一脸淫笑。

    “老赵头,算你识相。”

    麻子一把搂住少女的腰,不顾她的挣扎,拖着就走。

    赵老汉看都没看女儿一眼。

    他赶紧关上门,抱着那袋糙米,像抱着个金元宝。

    脸上露出了那种只有在交易成功时才会有的、贪婪而满足的笑。

    识海里。

    赵无极对此毫无波澜。

    甚至觉得理所当然。

    女人是资源。

    子女也是资源。

    只要能换取生存的资本,什么都可以卖。

    这就是他的道。

    哪怕变成了凡人,这条道也刻在他的骨头上,磨不掉。

    苏青月站在学堂门口,看着这一幕。

    一边是读书声。

    一边是卖女求荣。

    天堂和地狱,只隔了一道墙。

    她感觉胃里一阵翻涌,恶心得想吐。

    “这就是你说的烂透了?”

    苏青月问。

    林羽点了点头。

    她看着赵老汉那扇紧闭的房门,眼神冷得像冰。

    “有些人,披着人皮是鬼,剥了皮还是鬼。”

    林羽转过身。

    不再看那肮脏的一幕。

    她抬头看了看天。

    日头偏西,把整个悔过村染成了一片血红。

    像是某种预兆。

    “时候差不多了。”

    林羽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晚吃什么。

    “该收网了。”

    “把那些发了芽的苗移走。”

    “剩下的烂根……”

    她顿了一下。

    “就当是给这片地,施最后一次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