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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2章 农夫与蛇
    院子里静得可怕。

    直到那道青色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云端,那种压在众人心头的窒息感才稍微松动了一些。

    管事的还跪在泥地里。

    他维持着磕头的姿势,脑门贴着冰冷的地面,浑身早已被冷汗浸透。

    没死。

    他摸了摸自己的脖子,脑袋还在。

    管事的猛地直起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那是劫后余生的本能反应。

    周围的下人们也陆陆续续有了动静。

    有人瘫软在地,有人还在发抖,还有人裤裆里湿了一片,散发着一股骚臭味。

    “二……二爷……”

    一个胆子稍微大点的家丁凑过来,牙齿还在打颤。“那个女仙师……走了?”

    管事的没理他。

    他手脚并用地爬到那个被砸得半死的小丫头身边。

    小丫头躺在血泊里,胸口塌陷下去一大块,只有出的气,没进的气。

    怀里那个白瓷瓶显得格外刺眼。

    管事的盯着那个瓶子。

    那个恐怖的女人临走前留下的东西。

    他颤抖着手,从丫头怀里抠出瓷瓶,拔开塞子。

    一股清冽的药香瞬间弥漫开来。

    仅仅是闻了一口,管事的就感觉刚才被吓得有些涣散的神魂重新聚拢,连酸软的膝盖都有了力气。

    好东西。

    绝对是好东西。

    管事的咽了口唾沫,贪婪地看了一眼瓶口。

    但他没敢独吞。

    那女人的手段太狠,太诡异。

    要是这药是给这丫头的,自己吃了,万一那女人杀个回马枪……

    想到周康化成灰的画面,管事的手一抖,差点把瓶子扔出去。

    “张嘴!”

    管事的捏住小丫头的下巴,倒出一粒丹药,粗暴地塞进她嘴里。

    丹药入口即化。

    下一刻。

    奇迹发生了。

    小丫头身上那些恐怖的伤口开始蠕动,断裂的骨头发出咔吧咔吧的脆响,塌陷的胸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鼓了起来。

    原本灰败的脸色,眨眼间变得红润。

    不到三个呼吸。

    小丫头猛地睁开眼,从地上坐了起来,哇的一声吐出一口黑血。

    活了。

    不仅活了,连那身皮外伤都好了个七七八八。

    周围的下人们看得目瞪口呆。

    “神药啊……”

    那个家丁喃喃自语,看着管事手里剩下的瓷瓶,眼里冒出了绿光。

    管事的却没看瓶子。

    他看着那个死而复生的小丫头,又看了看旁边那件空荡荡的法衣。

    突然。

    他像是想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事情,整张脸瞬间变得煞白,比刚才面对林羽时还要难看。

    “完了。”

    管事的瘫坐在地上,手里的瓷瓶滚落在一边。

    “全完了。”

    家丁不解,凑上前去。“二爷,那煞星都走了,咱们这不是捡回一条命吗?这还有神药……”

    “蠢货!”

    管事的一巴掌扇在家丁脸上,打得家丁原地转了个圈。

    他指着周康消失的地方,歇斯底里地吼叫起来。

    “周仙师死了!死在咱们院子里!连尸首都没剩下!”

    “青云宗要是查下来,咱们怎么交代?!”

    “驻守仙师被杀,按照宗门的规矩,治下凡人护卫不力,全都要陪葬!咱们这一院子人,还有这下柳村几百口子,都得死!”

    这一嗓子,把所有人都喊醒了。

    恐惧。

    一种比刚才更深沉、更绝望的恐惧,瞬间笼罩了整个后院。

    在这乾元界,凡人怕死,更怕宗门。

    死在那个青衣女人手里,也就是一瞬间的事。

    若是落在青云宗刑堂手里,那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连魂魄都要被抽出来点天灯。

    “那……那怎么办?”

    家丁捂着脸,吓得哭了出来。“二爷,您拿个主意啊!我不想死,我还没娶媳妇呢……”

    管事的眼珠子疯狂转动。

    他在绝境中寻找着那一线生机。

    逃?

    逃不掉。

    方圆千里都是青云宗的地盘,他们这些凡人,连村口那棵老柳树都走不出去。

    那就只有一条路。

    把自己摘干净。

    “报信!”

    管事的猛地从地上跳起来,抓着家丁的衣领,唾沫星子喷了他一脸。

    “快!去镇上!去执事堂!”

    “就说有妖女闯进村子,杀了周仙师!”

    “咱们拼死抵抗,但那妖女法力高强,咱们……咱们也是受害者!”

    说着,他捡起地上一块沾血的石头,对着自己的额头狠狠砸了一下。

    鲜血直流。

    “看什么看!都给我把伤弄出来!”

    管事的指着那群还在发愣的下人。“谁身上要是没伤,那就是通敌!就是害死大家的罪人!”

    下人们反应过来。

    为了活命,这点疼算什么。

    一时间,院子里响起了此起彼伏的惨叫声和自残声。

    那个刚刚被救活的小丫头,傻愣愣地坐在地上。

    她看着这群疯了一样的人。

    “还愣着干什么?!”

    管事的冲过来,一把拽起小丫头,指着她的鼻子。“你也去!你是苦主!你得去给执事堂的大人们磕头,说是那妖女杀了周仙师,咱们都是被逼的!”

    小丫头被拽得踉跄了一下。

    她想说那是救命恩人。

    那是给了她第二次生命的神仙姐姐。

    但她看着管事那张狰狞扭曲的脸,看着周围那些平日里一起干活、此刻却变得像鬼一样的同伴。

    她怕了。

    那种刻在骨子里的奴性,那种对宗门权威的绝对恐惧,压倒了那一丝微不足道的感恩。

    “是……是妖女……”

    小丫头哆嗦着,眼泪流了下来。“是妖女杀了仙师……”

    “对!就是这样!”

    管事的松开手,大吼一声。

    “走!都跟我走!”

    “去喊人!让全村人都知道!咱们必须赶在宗门发现之前把信报上去!”

    一群人冲出了院子。

    他们披头散发,满脸是血,像是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杀人啦!”

    “有妖女杀人啦!”

    “周仙师被妖女害死啦!”

    凄厉的喊叫声打破了下柳村午后的宁静。

    田里的农夫扔下锄头。

    河边的妇人丢下棒槌。

    当他们听到“周仙师死了”这个消息时,第一反应不是那个恶霸终于死了。

    而是天塌了。

    负责看管灵田的村正,那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听到消息后直接吓得尿了裤子。

    “快!快去报信!”

    村正拄着拐杖,敲得青石板当当响,那张老脸上全是惶恐。

    “选几个腿脚快的后生!立刻去镇上!”

    “一定要跟大人们说清楚,咱们下柳村跟那妖女没关系!咱们是清白的!”

    “还有!把那妖女的样子画下来!谁要是敢隐瞒,老子把他全家填进灵田里!”

    整个村子都动了起来。

    七八百口人,像是炸了窝的蚂蚁。

    有人哭,有人喊,有人忙着准备供品,有人忙着互相检举谁刚才看见了妖女没吭声。

    没有一个人提起那个女人救了小丫头。

    也没有一个人记得那个女人给了他们医药费。

    在生存面前。

    良心?

    那是什么东西?能吃吗?能挡得住青云宗的飞剑吗?

    ……

    万米高空。

    云层很厚,遮住了阳光,投下一片巨大的阴影。

    林羽站在云端。

    她没有走远。

    她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下方发生的一切。

    看着那个管事自残。

    看着那个小丫头被迫改口。

    看着那些村民争先恐后地往镇上跑,像是要去给亲爹报丧。

    风很大。

    吹得她的道袍猎猎作响。

    林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既没有被背叛的愤怒,也没有好心没好报的失落。

    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理智。

    “果然如此。”

    她轻声说了一句。

    这乾元界的凡人,早就不是人了。

    他们是被圈养在羊圈里的羊。

    周康是狼。

    青云宗是狼群。

    而她,是一个突然闯进羊圈、咬死了一只狼的老虎。

    羊不会感谢老虎。

    羊只会恐惧。

    因为老虎打破了羊圈的平衡,因为死了一只狼,狼群就会来报复,就会吃掉更多的羊。

    为了不被吃掉。

    羊会毫不犹豫地把老虎的行踪告诉狼群,甚至帮着狼群去围猎老虎。

    以此来换取狼群的一点点怜悯,换取继续在羊圈里苟活的资格。

    这就是奴性。

    这就是这个世界最坚固的壁垒。

    比那些护山大阵还要难破。

    “救人先救心。”

    林羽摊开手掌。

    掌心里,那个被封印在玉瓶里的黑色怨魂还在横冲直撞,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气息。

    “光杀几只狼没用。”

    “得让羊知道,它们也能长出角,也能顶死狼。”

    “或者……”

    林羽收起玉瓶,目光投向远方那片连绵起伏的群山。

    那里灵气冲天。

    那里是青云宗的山门所在。

    “直接把狼群的老窝端了,把羊圈拆了。”

    “让这天底下,再也没有牧羊人。”

    下方的村道上,几个年轻力壮的村民正背着管事的,一路狂奔,尘土飞扬。

    他们跑得那么卖力。

    那么忠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