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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7章 下柳村
    云团在林海之上缓缓移动。

    林羽刻意避开了那些仙气缭绕、灵光冲天的名山大川。

    那些地方是病原体。

    她要看的是受害者。

    神识如同一张无形的网,贴着地面迅速铺开。

    凡人的气息开始变得密集。

    前方出现了一片开阔的谷地。

    一条小河绕过山脚,流进了一片密集的建筑群。

    那是一个规模不小的村庄。

    从高空俯瞰,村庄规划得极其规整。

    房舍错落有致,田地被分割成一个个完美的方块。

    甚至连村口的柳树都修剪得整整齐齐。

    林羽按下云头。

    她隐入一片厚重的积云中,视线穿透雾气,落在了下方的田野上。

    不对劲。

    非常不对劲。

    村子里飘着几缕炊烟,那是做午饭的时间。

    大约七八百口人生活在这里。

    男人们在田里挥汗如雨,女人们在河边浆洗衣服,老人坐在门槛上晒太阳。

    年龄结构很完整。

    没有大规模的青逐年外流。

    也没有发生过屠村的迹象。

    但林羽看清了那些人的脸。

    每一个人的脸都呈现出一种病态的蜡黄。

    两颊深陷,颧骨高耸。

    那双陷在眼窝里的球体没有半点神采,死气沉沉。

    他们机械地重复着手里的动作。

    锄头落下,抬起。

    木槌砸在衣服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动作僵硬得就像是被人操纵的木偶。

    林羽注意到,那些村民身上的衣服打满了补丁。

    有的孩子甚至只在腰间围了一块破烂的麻布。

    在灵气如此充沛的世界,凡人竟然活成了这副鬼样子。

    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林羽的视线落在了田地里。

    村子外围的田地里种着一些普通的粟米。

    长势极差。

    杆子细弱,叶片发黄,穗子干瘪得像是被火燎过。

    泥土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灰白色。

    那是地力被彻底抽干的表现。

    村民们对这些自家的口粮并不上心,只是机械地挥动锄头。

    他们的重心全在村子中央。

    那里有一片占地约百亩的特殊田地。

    一道淡蓝色的光幕笼罩在田地上空。

    那是阵法。

    虽然在林羽看来这阵法简陋得令人发指,但它确实在运转。

    阵法内部,灵气浓郁得几乎要化作雾水。

    一株株稻米长得足有半人高。

    叶片翠绿欲滴,每一颗稻穗都晶莹剔透,散发着诱人的清香。

    这是灵米。

    林羽的神识穿透阵法,看向泥土。

    她倒吸了一口冷气。

    那阵法不仅在汇聚灵气,还在疯狂地掠夺周围土地的养分。

    那些灰白色的死土,就是被这片灵田生生吸干的。

    村民们挑着一担担黑色的肥料,排着队走进阵法。

    那是全村最好的水肥。

    他们小心翼翼地把肥料洒在灵米根部,动作轻柔得像是在伺候祖宗。

    洒完之后,还得跪在地上,用手一点点把结块的泥土捏碎。

    汗水滴在灵田里,瞬间就被阵法吸收。

    林羽顺着灵田的方向看向村东头。

    那里矗立着一座与周围土房格格不入的建筑。

    青砖大瓦房。

    朱红的大门,门口还蹲着两只威武的石狮子。

    院子里种着名贵的奇花异草,甚至还有一座小小的假山喷泉。

    林羽的神识直接撞进了屋子里。

    正厅里。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正斜靠在铺着虎皮的躺椅上。

    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袍,袖口绣着几朵流云。

    修为很低。

    练气八层。

    在天庭,这种货色连扫地的资格都没有。

    但在此时,他左拥右抱着两名年轻的侍女。

    侍女长得还算清秀,却浑身发抖。

    年轻人手里拿着一颗紫色的葡萄,随手塞进嘴里,又把籽吐在地上。

    旁边的桌上摆满了山珍海味。

    烧得红亮的大蹄髈,冒着热气的清蒸鱼,还有一壶散发着灵气的果酒。

    那是凡人一辈子都见不到的奢侈。

    几名衣着光鲜的家丁站在一旁,手里拿着扇子,正卖力地扇着风。

    “周爷,今年的灵米长势极好。”

    一个管家模样的中年人弯着腰,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

    “预计能比去年多产两成。”

    周康眼皮都没抬一下,伸手在侍女的腰上狠狠掐了一把。

    侍女疼得眼泪打转,却不敢叫出声。

    “多产两成?”

    周康冷哼一声,声音里透着一股子不耐烦。

    “那是他们应该做的。”

    “告诉那帮泥腿子,要是年底交不够数,我就把他们全扔进灵田当肥料。”

    管家连连点头,腰弯得更低了。

    “是是是,周爷说的是。”

    “那帮贱骨头,不抽两鞭子就不肯出力。”

    林羽在云层里听得真切。

    她分出一缕神念,落在了田埂边。

    两个老农正趁着换担子的空隙,蹲在树荫下喘气。

    他们手里拿着一个黑乎乎的硬块。

    那是掺了大量木屑和草根的黑面窝头。

    用力一咬,甚至能听到牙齿和沙子摩擦的声音。

    “老李头,你家那口子还能挺住吗?”

    一个老农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全是绝望。

    被称作老李头的人摇了摇头,眼眶通红。

    “挺不住了。”

    “家里的存粮全被那帮狗腿子搜走了,说是要给仙师凑酒钱。”

    “昨晚我婆娘连口热水都没喝上,现在就剩下一口气了。”

    另一个老农叹了口气,把手里的窝头递过去一半。

    “吃点吧,别死在田里。”

    “死在田里,连个埋的地方都没有,还得被扔进阵法里化了。”

    老李头没接。

    他看着不远处那片生机勃勃的灵田,眼神里透着一股子深入骨髓的恨意。

    “这哪是种米啊。”

    “这是在喝咱们的血。”

    “那周仙师,比山里的妖怪还要狠。”

    就在这时。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一名拿着皮鞭的家丁大步走过来,脸上满是戾气。

    “老东西!谁让你们歇着的?!”

    家丁二话不说,抡起皮鞭狠狠抽下。

    啪!

    老李头的后背瞬间裂开一道血口子。

    他惨叫一声,整个人扑倒在泥地里,手里的黑窝头滚进了臭水沟。

    “二爷饶命!二爷饶命!”

    老农顾不上疼,翻身跪在地上,拼命磕头。

    周围的村民听到动静,身体齐刷刷地抖了一下。

    但没人敢抬头。

    没人敢说话。

    他们把头埋得低低的,手里的锄头挥得更快了。

    那种麻木和冷漠,比那道血口子更让人心寒。

    家丁又踢了一脚,把老李头踢了个跟头。

    “赶紧滚去挑肥!”

    “要是耽误了灵米的成色,把你全家都剁了喂狗!”

    老李头挣扎着爬起来。

    他捡起那根扁担,摇摇晃晃地走向肥堆。

    鲜血顺着他的裤管滴在地上,很快就被干渴的大地吸收。

    林羽站在云端。

    她看着那滴血消失的地方。

    那里有一丝极其细微的灰色气息升腾而起。

    怨气。

    这就是怨气的来源。

    从这些绝望的灵魂里挤出来的。

    一滴血。

    一鞭子。

    一个被抢走的女儿。

    一个饿死的婆娘。

    这些东西汇聚在一起,就成了这方世界挥之不去的阴霾。

    林羽终于明白了。

    乾元界的天道为什么会崩坏。

    因为它已经成了这些修士的帮凶。

    它赐予灵气,却让灵气成了剥削的工具。

    它演化万物,却让万物成了强者的资粮。

    一种前世作为人的愤怒,和今生作为仙的职责交织在一起的情绪。

    但她现在只想做一件事。

    她想把那个坐在虎皮椅上吃葡萄的混蛋,脑袋拧下来塞进那盆蹄髈里。

    林羽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杀意。

    现在还不是时候。

    杀一个周康太容易。

    但在这乾元界,还有千千万万个周康。

    还有千千万万个下柳村。

    是杀不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