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雪提着两个沉甸甸的食盒跨进门槛。
八宝鸭的香气混着女儿红的酒味，瞬间填满了整个往生堂。
林羽早就等得不耐烦，筷子在桌上敲得叮当响。
“快快快，摆上！”
她把桌上那些乱七八糟的账本往地上一推，腾出地方。
莫雪手脚麻利。
水晶肘子、清蒸鲥鱼、八宝鸭，一道道硬菜摆满了八仙桌。
林志平也没闲着。
他抱着那两坛二十年的女儿红，拍开泥封，给林羽和玄灵子面前的酒碗满上。
酒液琥珀色，挂杯。
玄灵子端起碗，也没那些虚头巴脑的客套，仰头就是一大口。
“这凡间的酒，虽没多少灵气，但这股子烟火味倒是难得。”
他放下碗，夹了一块鸭肉送进嘴里。
林羽把一只鸭腿夹到自己碗里，吃得满嘴流油。
“师兄，你那雷部最近怎么样？听说普化天尊他又闭关了？”
莫雪正拿着筷子给两人布菜，手一顿。
雷部？普化天尊？
这疯女人入戏挺深。
玄灵子摇了摇头，把一块鸭骨头吐在桌上。
“闭什么关。”
“前阵子有个不长眼的魔君，仗着修了点血煞魔功，非要冲击南天门。”
“普化天尊那天正好心情不好，一道神雷下去。”
玄灵子比划了一个往下劈的手势。
“那魔君连惨叫都没发出来，直接神形俱灭，连渣都没剩。”
莫雪拿着公筷的手抖了一下。
一块鱼肉掉在桌上。
他和林志平对视一眼。
雷部……莫非是江湖上那个神秘莫测的“雷音阁”？
冲击南天门……难道是有人去闯雷音阁的山门？
一道神雷劈死魔君……
莫雪脑子里瞬间补出了一场大戏：
一个绝世魔头杀上雷音阁，结果被阁主一招秒杀。
这得多高的修为？
陆地神仙？
林志平低着头，默默地把那块掉落的鱼肉夹走。
这两人聊的江湖秘闻，层次太高。
高到他连听都没听说过。
什么魔君，什么普化天尊，在江湖百晓生的榜单上根本找不到名字。
难道这就是所谓的隐世宗门？
林羽啃完鸭腿，把骨头往桌上一扔。
“那是他活该。”
她端起酒碗跟玄灵子碰了一下。
“还是我舒服，什么事情都不用干。”
“司命星君那每月送些报告随便糊弄一下就好了。”
林羽脸上洋溢着拿着工资摸鱼的笑容。
“凡人功过也很好弄清楚，往生堂开办的这几个月，我都已经记录好几本子了。”
莫雪听得一愣一愣的。
司命星君……听着像是个管文书的长老。
凡间功过册……应该是门派里的巡查报告或者情报汇总？
这牛皮吹得有点大。
不过看林羽那副表情，不像是装的。
估计是哪个专门负责收集天下情报的隐秘组织。
往生堂，只是个幌子？
真正的业务是情报买卖？
莫雪感觉自己似乎摸到了真相的边缘。
难怪她对江湖上的事不怎么上心，原来人家玩的是整个天下的情报网。
玄灵子笑了笑，没接这茬。
他转动着手里的酒碗，视线越过桌上的残羹冷炙，落在了正在一旁倒酒的林志平身上。
林志平只觉得后背一凉。
那种被看穿的感觉又来了。
他下意识地想要后退，却发现脚像是生了根，动弹不得。
玄灵子抿了一口酒，声音轻飘飘的。
“师妹。”
“你这伙计根骨清奇，竟是万中无一的纯阴之体。”
“若是修行我道门玄法，未来不可限量。”
话锋一转。
“只是……这路子走得似乎有些偏了。”
“以残缺之身强行逆转阴阳，虽能速成，却也是在透支寿元。”
“当啷。”
林志平手里的酒壶撞在了碗沿上。
酒水洒了出来，溅湿了玄灵子那雪白的道袍。
但他顾不上道歉。
“纯阴之体”四个字，像是一把尖刀，精准地扎进了他心里最隐秘的角落。
这几天身体的变化，那种难以启齿的异样，一直是他心头的梦魇。
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
没想到在这个白发道士面前，就像是没穿衣服一样。
透支寿元……
林志平的手指死死扣住酒壶把手，指节发白。
他不在乎寿元。
只要能报仇，活三十岁和活一百岁没区别。
但他怕这路子走不通。
怕这所谓的“纯阴之体”只是个笑话。
林羽瞥了一眼洒出来的酒，没骂人。
她夹了一筷子水晶肘子，放进嘴里细嚼慢咽。
“我自有安排。”
她咽下肉，拿帕子擦了擦嘴。
“这世间大道三千，有些路看着偏，走通了也是通天大道。”
她转过头，看向站在另一边的莫雪。
“至于这个。”
林羽用筷子指了指莫雪。
“身负大气运，命格奇特。”
“未来的路，不可限量。”
莫雪正忙着擦拭桌上的酒渍，闻言一愣。
大气运？
他全家死绝，被人追杀得像条狗，这叫大气运？
这女人是不是喝多了？
玄灵子放下酒碗，顺着林羽的筷子看过去。
视线在莫雪身上停留了片刻。
这一次，他没有那种高高在上的戏谑。
反而多了一丝认真。
“确实是块璞玉。”
玄灵子点了点头。
“太极圆融，心性坚韧。”
“只是被这凡尘俗世耽搁了。”
“若是早生个几百年，被我带回山上，如今怕是也能独当一面了。”
莫雪心头狂跳。
璞玉。
被凡尘耽搁。
这评价太高了。
高到让他有些不敢相信。
他一直觉得自己只是个运气不好的普通人，靠着父亲留下的《长生诀》才勉强苟活。
可这两个人。
一个神秘莫测的老板，一个从天而降的师兄。
他们言语间那种笃定，那种仿佛看透了未来的自信，不像是装出来的。
莫雪看着玄灵子那张年轻却满头白发的脸。
又看了看正毫无形象地啃着鸭脖子的林羽。
心里的天平开始剧烈摇摆。
疯子？
还是……真正的隐世高人？
如果是疯子，这戏演得未免太逼真，连那股子气势都演活了。
如果是高人……
那他们嘴里的“雷部”、“司命星君”，难道真的存在？
这个世界，难道真的有他们不知道的另一面？
一顿饭吃了两个时辰。
桌上的菜换了三茬，酒坛子空了四个。
林羽喝得满脸通红，拉着玄灵子划拳。
“五魁首啊！六六六啊！”
喊得震天响。
完全没了平日里那种高冷神秘的形象。
玄灵子倒是依旧端着架子，只是那雪白的道袍上沾了不少油点子，看着多了几分人气。
莫雪和林志平站在角落里。
两人谁也没说话。
信息量太大，撑得脑仁疼。
他们就像是两个误入巨人国的小矮人，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窥探着那个光怪陆离的世界。
那个世界里有雷霆，有天书，有掌控生死的权柄。
而他们，只是这棋盘上两颗微不足道的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