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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0章 道士莫雪
    夜色浓稠,像一团化不开的墨。

    往生堂后院,一道身影在槐树下辗转腾挪。

    莫雪身形极慢,每一个动作都拖泥带水,毫无江湖武学该有的凌厉与杀伐。这不像是在练功,倒像是在公园里打太极的老大爷。

    但他额头上全是汗。

    体内那股温热的气流随着动作在经脉中缓缓游走,每过一处穴窍,便有一丝极其微弱的杂质被剔除。那种舒畅感让他甚至想呻吟出声。

    不对劲。

    莫雪收势站定,胸膛剧烈起伏。

    太顺了。

    自从跟着那个疯癫女道士念了几天经,这《长生诀》的修炼速度简直是一日千里。原本晦涩难懂的关隘,如今只要调整呼吸,默念那几句“太上台星”,便能势如破竹。

    这不合理。

    莫家祖传的神功,怎么会跟往生堂这种骗死人钱的经文扯上关系?

    难道那女道士真是隐世不出的绝顶高人?

    莫雪抬头,视线死死锁住那堵斑驳的围墙。

    他在等。

    风吹过树梢,沙沙作响。

    没有脚步声,没有衣袂破空声。

    那堵墙上忽然多了一个人。

    依旧是一袭青衣,赤着双足,长发随意披散。她就那么凭空出现在那里,好像她原本就是这夜色的一部分。

    莫雪心脏猛地一缩。

    来了。

    他没有任何犹豫,几步冲到墙下,双膝一软,跪倒在地。

    “前辈!”

    声音急切,带着压抑许久的困惑与渴望。

    墙上的女子没理他。她手里捏着一根不知从哪折来的狗尾巴草,有一搭没一搭地晃着,姿态慵懒到了极点。

    “练完了?”

    她随口问道,没看莫雪,只盯着天边那轮残月。

    莫雪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激动。

    “练完了。但晚辈有一事不明,恳请前辈解惑。”

    女子轻笑一声。

    “说。”

    “晚辈近日修炼,发现若配合道门早课的呼吸吐纳之法,功力精进神速。可这《长生诀》乃是杀伐护身的神功,为何会与那……那超度亡魂的经文相辅相成?”

    莫雪说完,屏住呼吸,等待着答案。

    这关乎他复仇的根本,关乎莫家的未来。

    墙上的女子终于转过头,居高临下地瞥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全是戏谑。

    “杀伐护身?”

    她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谁告诉你,《长生诀》是用来杀人的?”

    莫雪愣住了。

    “家父……家父曾凭此功威震江湖,被誉为大宗师……”

    “那是你爹练岔了。”

    女子毫不客气地打断他,手中的狗尾巴草指了指莫雪的鼻子。

    “蠢货。”

    “《长生诀》,顾名思义,求的是长生,修的是性命。这是一门正儿八经的道家养生功。”

    轰。

    莫雪脑子里一声巨响,整个人僵在原地。

    养生功?

    莫家世代相传,引得江湖血雨腥风,甚至招来灭门之祸的绝世秘籍,竟然是一门……养生功?

    这怎么可能!

    “不……这不可能!”

    莫雪猛地抬头,脖子上青筋暴起。

    “若只是养生,为何能修出内力?为何能让人力大无穷,开碑裂石?”

    女子撇了撇嘴,一脸嫌弃。

    “你天天挑水劈柴,身体壮实了,力气自然就大。你日日吐纳练气,经脉通畅了,内力自然就深。这跟杀人有什么关系?”

    她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坐着,语调悠悠。

    “道家讲究清静无为,道法自然。这《长生诀》的核心,便是通过调理五脏六腑,让身体回归先天之境,从而延年益寿。”

    “你那早课念的经文,虽然是用来超度的,但韵律暗合天道,能平心静气,消除杂念。你一边练着养生功,一边满脑子想着把人脑袋拧下来,气血自然相冲,不走火入魔才怪。”

    “跟着那女道士念经,把你那一身戾气磨平了,心静了,气顺了,这养生功自然就练成了。”

    一段话,把莫雪二十年来的认知击得粉碎。

    他呆呆地跪在那里,像个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

    原来如此。

    怪不得父亲当年总说《长生诀》难练,总说心魔难除。

    原来从一开始,路就走错了。

    他们把一把用来修剪花草的剪刀,硬生生磨成了杀人的匕首。

    虽然也能杀人,但终究是落了下乘,甚至会伤及自身。

    莫雪看着自己的双手。

    这就是真相?

    荒谬。

    太荒谬了。

    一种巨大的虚无感笼罩了他。莫家满门一百多口人命,就为了这么个东西?

    “怎么,失望了?”

    头顶传来女子凉凉的声音。

    “觉得练个养生功报不了仇?觉得当个道士丢了你莫大少爷的脸?”

    莫雪浑身一震。

    报仇。

    这两个字像一盆冰水,瞬间浇醒了他。

    管它是养生功还是杀人技。

    只要能修出内力,只要能变强,只要能杀光黑楼那帮畜生。

    哪怕是练绣花针,他也练!

    既然这功法需要心静,需要道门经义来辅助。

    那他就当个道士。

    当个全天下最虔诚的道士。

    莫雪眼中的迷茫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与狠厉。

    他对着墙上的女子,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晚辈明白了。”

    “多谢前辈指点迷津。”

    再抬头时。

    墙头空空荡荡。

    只有那根狗尾巴草,孤零零地插在砖缝里,随风摇曳。

    莫雪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尘土。

    他转身看向那间黑漆漆的主屋。

    既然要修道,那就修个彻底。

    ……

    次日清晨。

    天还没亮,甜水巷里的公鸡都还没打鸣。

    往生堂后院的水井旁,传来哗啦啦的水声。

    莫雪赤着上身,将一桶冰凉的井水兜头浇下。刺骨的寒意让他浑身肌肉紧绷,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擦干身体。

    他回到房间,拿起那件被扔在床角的旧道袍。

    之前他看这衣服,只觉得是耻辱,是枷锁。

    现在。

    他仔仔细细地抚平上面的每一道褶皱,将领口那个补丁理正。

    穿衣。

    系带。

    整理衣冠。

    莫雪站在那面昏黄的铜镜前。

    镜子里的人,面容清秀,身形挺拔。虽然穿着一身破旧道袍,却自有一股出尘的气质。

    那个满身戾气的江湖少侠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沉静如水的年轻道人。

    他推开房门,走到院中。

    搬桌子,摆香炉,点清香。

    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点不情愿。

    他盘腿坐在那个受潮的蒲团上,腰背挺得笔直。

    没有木鱼声。

    没有林羽的催促。

    他闭上眼,调整呼吸。

    吸气三长,呼气两短。

    “太上台星,应变无停……”

    清朗的声音在寂静的院落里响起。

    不再是咬牙切齿的敷衍,每一个字都念得圆润饱满,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

    体内的《长生诀》随之运转。

    气海翻腾,经脉舒张。

    那种水乳交融的畅快感,让他甚至忘记了时间的流逝。

    “吱呀——”

    主屋的门被推开。

    林羽披着一件外衫,睡眼惺忪地走了出来。

    她本来是想出来看看那个倒霉催的伙计起床没,要是没起正好扣他工钱。

    结果一出门,她就愣住了。

    院子里烟雾缭绕。

    那个平日里总是一脸苦大仇深、恨不得把“我是被逼的”五个字刻在脑门上的少年,此刻正端坐在香案前。

    一身破道袍穿得整整齐齐,连头发都梳得一丝不苟。

    晨光洒在他身上,给他镀了一层金边。

    那诵经声平稳有力,透着一股子虔诚劲儿。

    要不是那张脸没变,林羽都要以为自己昨晚梦游又招了个新伙计。

    这小子……吃错药了?

    还是被自己昨晚那番话忽悠瘸了?

    林羽倚在门框上,双手抱胸,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

    莫雪念完最后一段经文,缓缓睁开眼。

    他看到了门口的林羽。

    没有像往常那样冷哼一声别过头,也没有露出那种嫌弃鄙夷的神色。

    他站起身,理了理袖口。

    然后对着林羽,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标准的道门稽首礼。

    “堂主,早。”

    林羽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哟。

    这就入戏了?

    她也不点破,只是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摆了摆手。

    “嗯,早。”

    “既然这么有精神,那今天的早课就你自己做吧。贫道再去睡个回笼觉。”

    说完,她转身就要回屋。

    “堂主且慢。”

    莫雪的声音传来。

    林羽停下脚步,回头。

    “干嘛?想涨工钱?门都没有。”

    莫雪摇了摇头。

    他指了指香案上的那本经书,一脸认真。

    “这本《太上感应篇》,弟子已经背熟了。不知堂主这里,可还有其他道门典籍?”

    “弟子想多读几本,也好……修身养性。”

    林羽看着他那双清澈见底、写满了求知欲的眼睛,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

    好家伙。

    这是真把《长生诀》当养生功练了?

    还要多读几本?

    行啊。

    既然你想学,那我就成全你。

    反正柜台底下垫桌脚的那几本经书都快发霉了。

    “有。”

    林羽指了指堂屋角落里那个积满灰尘的大箱子。

    “都在那里面,自己去翻。”

    “多谢堂主。”

    莫雪再次行礼,转身朝着那个箱子走去。

    背影坚定,步伐沉稳。

    活脱脱一个求道若渴的好苗子。

    林羽看着他的背影,在心里给昨晚那个“月下仙子”点了个赞。

    这忽悠技术,绝了。

    不但解决了这小子的练功问题,还顺手给自己培养了一个免费且心甘情愿的高级劳动力。

    这波血赚。

    她心情大好,哼着小曲回了屋,把被子往头上一蒙,继续做她的春秋大梦去了。

    ……

    往生堂的日子,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那个总是黑着脸扫地的伙计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穿着旧道袍,见人就笑(虽然笑得很僵硬),干活比驴还勤快的年轻道士。

    莫雪像是变了个人。

    他不再把那些琐碎的杂活当成折磨,而是当成了修行。

    扫地是扫心地。

    擦桌是擦心镜。

    就连铲驴粪,都被他铲出了一种“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的悲壮感。

    那头小青驴似乎也感受到了他的变化,不再对他尥蹶子,偶尔还会让他摸摸脑袋。

    而最让林羽满意的,是他的业务能力。

    以前让他画符,那是逼良为娼。

    现在,莫雪每天晚上练完功,都会主动跑到柜台前,铺开黄纸,研好朱砂。

    笔走龙蛇,一气呵成。

    画出来的符箓,虽然没什么法力,但那股子精气神,看着就唬人。

    卖相极佳。

    林羽甚至偷偷涨了价,一张平安符从十文涨到了十五文,依旧供不应求。

    这天午后。

    林羽躺在竹椅上,手里拿着一本新买的《霸道盟主爱上我》,正看到精彩处。

    莫雪端着一壶刚泡好的茶,轻轻放在她手边。

    “堂主,请用茶。”

    林羽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温度适中,茶香浓郁。

    这伺候人的本事也见长啊。

    “嗯,不错。”

    林羽随口夸了一句。

    “对了,堂主。”

    莫雪站在一旁,并没有退下。

    “何事?”

    “弟子这几日研读道经,对其中几句有些不解,想请堂主指点一二。”

    林羽手里的书差点掉地上。

    林羽咳嗽了两声,掩饰尴尬。

    “咳咳……那个,道法自然,只可意会不可言传。你自己悟吧。”

    莫雪却是一脸执着。

    “可是堂主,这句‘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弟子总觉得……”

    “有人来了!”

    林羽猛地坐直身子,指着大门方向,生硬地转移话题。

    莫雪一愣,下意识地回头。

    果然。

    大门外,一个穿着捕快服饰的男人正急匆匆地跑进来。

    不是赵大虎。

    是个生面孔。

    那捕快满头大汗,一进门就喘着粗气喊道:

    “玄云道长!出事了!”

    “赵头儿让我来请您,赶紧去一趟城南!”

    林羽心里松了口气。

    这生意来得真是时候。

    她立刻换上一副高深莫测的表情,从竹椅上站起来。

    “莫慌。”

    “慢慢说,出什么事了?”

    那捕快咽了口唾沫,一脸惊恐。

    “城南……城南刘员外家,闹鬼了!”

    “还是个……厉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