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生堂开张了。
然后，就没了然后。
一连数日，甜水巷依旧是那般车水马龙，人声鼎沸。
隔壁王记包子铺的蒸笼，从清晨到日暮，热气就没断过。对门悦来茶馆的伙计，更是跑堂跑得脚不沾地，吆喝声此起彼伏。
唯独夹在中间的往生堂，门前冷落，门可罗雀。
那块崭新的楠木牌匾，挂在门楣之上，仿佛带着一种生人勿进的诡异气场，将所有的繁华与喧嚣，都隔绝在了门外。
巷子里的街坊邻居，很快便对这位新来的，相貌平平的坤道，以及她这间名字古怪的铺子，失去了最初的好奇。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夹杂着鄙夷、忌讳与幸灾乐祸的复杂情绪。
“看见没又是一整天，连个鬼影子都没进去过。”
悦来茶馆的王掌柜，端着个紫砂茶壶，站在自家门口，对着斜对面的布庄，撇了撇嘴。
布庄门口，正在招揽客人的刘大姐闻言，立刻心领神会地凑了过来，压低了嗓子，那张涂着厚厚脂粉的脸上，满是毫不掩饰的嫌弃。
“我说王哥，你说这道姑是不是脑子有坑？咱们甜水巷是什么地方？寸土寸金！她倒好，盘下这么大个铺面，不开酒楼，不做绸缎，偏偏开个什么‘往生堂’！”
她说到“往生堂”三个字时，还嫌恶地往地上啐了一口。
“听听这名字，多晦气！又卖符纸又卖香烛，敢情是连活人带死人的生意都想做！也不怕晚上睡觉有鬼敲门！”
王掌柜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他抿了一口茶，慢悠悠地说道：“我看啊，她就是个骗子。你看她那副样子，每天把门板卸了，就搬张椅子坐在柜台后面，不是发呆就是看些乱七八糟的话本子，连句吆喝都没有。这哪是做生意的样子？这分明是混吃等死！”
“可不是嘛！”刘大姐一拍大腿，“我看她这铺子，撑死不出一个月，就得关门大吉！到时候看谁还敢接这晦气的盘！”
两人相视一笑，那笑容里，满是“你懂的”意味。
这些充满了市井智慧的刻薄议论，一字不落地，清晰地传入了往生堂之内，林羽的耳中。
她对此，毫不在意。
甚至还有点想笑。
一个月？
她这铺子，可是要开上足足二十九年的。
她将手中的话本小说，又翻过了一页。
这本名为《霸道剑客爱上我》的话本，剧情已经进入了高潮。男主角为了给女主角寻求解药，独闯魔教总坛，正与魔教三大长老战至酣处。
写得还挺热闹。
林羽看得津津有味，时不时还端起手边的茶杯，小口地抿上一口。
柜台下面，堆着厚厚一摞，都是她这几天从城里各大书铺搜罗来的话本小说。
什么《龙王赘婿在江湖》，什么《和离后我分得了前夫一半的修为》，五花八门，应有尽有。
这便是她每日的消遣。
卸下门板，打扫一下卫生，然后就窝在柜台后面，看一整天的话本。
日上三竿，泡一壶清茶。
夕阳西下，便关门歇业。
这种规律而又堕落的咸鱼生活，让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灵魂深处的宁静与满足。
又过了几日。
柜台下的话本，被她看了个七七八八。
林羽终于觉得，有些腻了。
她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将手中的书随手一扔，站起了身。
该换个娱乐项目了。
在对门王掌柜和刘大姐“她终于要撑不下去”的惊喜注视下，林羽不紧不慢地，将店铺的门板，一块块重新装好，挂上了“歇业”的牌子。
然后她两手空空，晃晃悠悠地，走进了甜水巷拥挤的人潮之中，朝着城南的方向走去。
半个时辰后。
江宁城里最大的书场，“广德楼”，人声鼎沸。
宽阔的大堂里，座无虚席。
林羽熟门熟路地，在二楼一处视野最好的雅座里坐下。
她早已是这里的常客。
“玄云道长，您来啦！”伙计满脸堆笑地跑了过来，“还是老样子？一壶龙井，一碟瓜子？”
“嗯。”
林羽从袖中摸出几文钱，随手丢在了桌上。
很快，茶水和瓜子便被送了上来。
楼下戏台之上，一名穿着长衫，面容清瘦的说书先生，正拿着一块醒木，在桌上重重一拍！
“啪！”
满堂的嘈杂，瞬间安静了下来。
“上回书说到，那六扇门总捕头‘追魂燕’李三，为追查国库失窃的十万两官银，一路追踪‘千面大盗’的踪迹，从京城追到了这江南地界！”
说书先生吊足了所有人的胃口，这才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这千面大盗，当真是艺高人胆大！他非但不躲，反而主动给追魂燕下了战书，扬言要在三日之内，盗走江宁知府后院那棵，由西域进贡而来的千年玉珊瑚！”
“满城轰动！六扇门布下天罗地网，知府衙门更是守卫森严，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所有人都等着看那千面大盗，如何自投罗网！”
“可谁都没想到啊……”说书先生故意一顿，那双不大的眼睛里，闪烁着精光。
“就在第三日夜里，那千面大盗，竟真的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了知府衙门！”
“只见他身轻如燕，脚尖在屋檐上轻轻一点，便如同一片没有重量的落叶，悄无声息地飘进了后院！那身法，当真是飞檐走壁，踏雪无痕！”
台下，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惊呼。
林羽一边嗑着瓜子，一边听着，心中毫无波澜。
飞檐走壁？
对凡人来说，或许已是极限。
可对她而言，这和在平地上走路，又有什么区别？
“就在他即将得手之际！一道黑影，如同鬼魅一般，出现在了他的身后！”
“来者，正是那等候多时的，追魂燕李三！”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二话不说，两人当即战作一团！那追魂燕的掌法，何其刚猛！一掌拍出，竟将院中那半人多高的石锁，拍得粉碎！当真是开碑裂石，神力惊人！”
“哇！”
台下，又是一阵雷鸣般的喝彩与叫好。
林羽也跟着众人，象征性地拍了拍手。
开碑裂石？
她那头整日里只知道吃草睡觉的小青驴，要是发起脾气来，随便尥个蹶子，威力都比这大得多。
这个世界的武力上限，真是低得令人安心。
她对这场假期的安全性，又多了几分信心。
一场书听完，已是日暮时分。
林羽心满意足地，回到了自己那间清冷的小院。
这种与世无争，混吃等死的日子，真是神仙来了都不换。
她彻底地融入了这种属于凡人的，缓慢而又悠闲的生活节奏。
又是一个寻常的午后。
秋日的阳光暖洋洋的，没有半分燥热。
林羽将一张竹制的躺椅，搬到了店铺的门口，就那么半躺在上面，眯着眼享受着这难得的清闲。
微风拂过，屋檐下的镇宅铃，发出一阵阵清脆悦耳的叮当声。
周围的喧嚣，仿佛都成了催眠的乐曲。
就在她昏昏欲睡之际。
一个身影，挡住了她面前的阳光。
一片阴影，将她笼罩。
林羽有些不悦地，缓缓睁开了双眼。
只见一名身材高大，面容刚毅的男子，正站在她的店铺门口。
他穿着一身浆洗得有些发白的捕快服饰，腰间挎着一柄制式的长刀，刀柄上的红缨，已经有些褪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