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
河间县城西广场。
人山人海，旌旗招展。
一座三尺多高，用黄土夯实的简陋高台，临时搭建在广场中央。台下，是黑压压的人头，攒动着，议论着，将整个广场挤得水泄不通，汗臭味与尘土味混杂在灼热的空气里，令人窒息。
高台正前方，最好的观礼位置，搭着一座凉棚。河间县令王大人，挺着他那圆滚滚的肚子，正襟危坐。他身旁，是城中数十位有头有脸的乡绅富商，个个锦衣华服，却都热得满头大汗，不停地摇着折扇。
时至正午，烈日当空。
刘明远，刘坛主，终于在一众黑衣教众的簇拥下，意气风发地走上了高台。
他清了清嗓子，面对着台下数千双眼睛，开始了自己那套早已烂熟于心的说辞。
“诸位父老乡亲！我等生于乱世，命如草芥，皆在苦海之中挣扎……”
“然，无生老母慈悲，不忍我等受苦，特降下福音，允我等于真空家乡，享永恒极乐……”
他的说辞空洞而乏味，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苦海无边”、“老母慈悲”。
台下的百姓一开始还耐着性子听，可一炷香的功夫过去，许多人便开始东张西望，窃窃私语。凉棚里的王县令和士绅们，更是面露不耐，扇子摇得愈发快了。
又过了一炷香。
台下已经有人开始打起了哈欠，昏昏欲睡。
刘明远也察觉到了气氛的变化，但他毫不在意。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先抑后扬，用自己的无趣，来衬托接下来即将登场的“神迹”是何等震撼。
他猛地拔高了调门，手臂一挥，状若疯狂。
“今日，我无生圣教，有幸请来了一位真正的得道高人！”
“她，是老母座下普度世人的使者！”
“她，便是能断人生死，可卜未来的传教真人，玄云道长！”
随着他这声高呼，所有人的精神为之一振，昏昏欲睡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高台的另一侧。
在万众瞩目之下。
林羽缓步而出。
她换上了一身崭新的青色八卦道袍，道袍上用银线绣着云纹，在阳光下流淌着淡淡的光辉。她须发皆白，面容苍老，手中握着一柄拂尘，步履从容，每一步都仿佛踏在了某种玄妙的节点上。
那份不染尘埃，超然物外的气度，瞬间就将方才刘明远营造出的那股子江湖草莽气，冲刷得一干二净。
祝青鸾抱着她那支心爱的唢呐，紧紧跟在师尊身后。
她的小脸因为紧张而有些发白，但当她看到师尊那沉稳的背影时，心中的慌乱又奇迹般地平复了下去。
师徒二人，一前一后，走到了高台中央。
林羽没有看任何人，只是对着天地微微颔首，而后便垂下眼睑，如老僧入定。
刘明远激动地退到一旁，将整个舞台，都交给了这位他寄予厚望的“活神仙”。
祝青鸾走上前一步，在林羽身侧站定。
她环视了一圈台下那无边无际的人海，又看了看凉棚里那些投来审视目光的达官显贵。
她深吸一口气。
而后，将那冰凉的唢呐哨片，凑到了唇边。
“嘀——”
一声高亢嘹亮，穿云裂石般的唢呐声，骤然划破了广场上空的沉闷空气！
这一声，没有任何前奏，突兀而霸道，瞬间就抓住了所有人的耳朵。
台下的嘈杂，戛然而止。
紧接着。
那激昂、华丽、充满了生命力的旋律，如同决堤的洪水，从那小小的唢呐中喷薄而出。
一曲《百鸟朝凤》。
那欢快热烈的曲调，仿佛真的引来了百鸟齐鸣，将现场那昏昏欲睡的气氛彻底点燃。百姓们被这股子热闹劲感染，一个个都伸长了脖子，眼中放光。凉棚里的王县令，也停下了摇扇的动作，饶有兴致地看了过来。
祝青鸾鼓着腮帮子，小脸涨得通红。
她将这些天所有的努力，所有的委屈，所有的希望，全都灌注进了这首曲子里。
在激昂的唢呐声中。
林羽，动了。
她缓缓抬起右手，并起剑指，没有借助任何笔墨。
她以指为笔，以天地为纸，在身前的虚空中，开始勾勒。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只见随着她的指尖划过，一道道金色的光痕，竟凭空出现在空气之中。
那些光痕玄奥无比，交织缠绕，最终组成了一道完整而复杂的符箓。
金色的符文在空中静静悬浮，散发着柔和而神圣的光芒，每一个笔画都清晰可见，却又带着一种不属于凡间的虚幻感。
“神……神仙画符！”
台下，不知是谁发出了一声惊骇欲绝的尖叫。
“哗——”
人群彻底炸开了锅。
虚空画符！这可不是什么江湖戏法能解释的！
凉棚里，王县令猛地站了起来，他身旁的那些富商士绅，更是个个目瞪口呆，手中的折扇掉了一地都浑然不觉。
刘明远激动得浑身发抖，他死死攥着拳头，脸上是抑制不住的狂喜。
成了！
这老道姑的“戏法”，比他想象中还要逼真！还要震撼！
林羽对周围的惊呼充耳不闻。
这不过是她动用了一丝微不足道的法力，凝聚空气中的灵气，做出的最简单的显形效果罢了。
以真乱假，效果才能最大化。
她剑指一挥，那道金色的符箓，瞬间化作点点金光，消散在空气中。
但这还没完。
她转身，从法坛上端起一碗清水。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她将那一碗清水，对着天空，猛地一洒。
晶莹的水珠，被她用巧劲震成一片细密的水雾，在正午的阳光照耀下，瞬间折射出了一道绚烂的七彩虹光。
仅仅是这样，已经足够让人惊叹。
但下一刻。
所有人都看到了让他们永生难忘的一幕。
就在那片七彩的雾气之中，几道洁白而优雅的虚影，缓缓凝聚成形。
它们有着修长的脖颈，优雅的体态，舒展的羽翼。
是仙鹤！
几只由光影和水雾构成的仙鹤虚影，就在那道彩虹之中，盘旋，飞舞，引颈长鸣！
虽然它们的鸣叫无声，但那份活灵活现的姿态，那份超凡脱俗的仙韵，却狠狠地撞进了每一个人的心里！
这不是幻术。
这是林羽动用法力，结合光学原理，制造出的真实景象。虽然消耗极小，但在这些凡人和连炼精化气都不到的邪教徒眼中，这与神迹降临，没有任何区别。
“扑通！”
台下，终于有百姓承受不住这巨大的冲击，双膝一软，跪倒在地，对着高台的方向，开始疯狂地磕头。
“神仙！是神仙下凡了！”
一个人的跪拜，就像会传染一样。
“扑通！扑通！扑通！”
成百上千的百姓，如同被收割的麦子，一片接着一片地跪了下去。
他们脸上满是狂热与虔诚，口中高呼着。
“无生老母显灵了！”
“圣母降世！圣母降世！”
祝青鸾的唢呐声，不知何时已经停下。她呆呆地看着眼前的景象，看着那跪倒一片，如同潮水般的人群，看着那些在彩虹中飞舞的仙鹤，小小的脑袋里，一片空白。
她知道师尊很厉害。
但她从未想过，师尊竟然厉害到了这种地步！
高台之上，彩虹散去，仙鹤消弭。
林羽收回手，将拂尘轻轻一甩，重新恢复了那副古井无波的模样。
仿佛刚才那引动天地异象，震撼了全城的神迹，对她而言，不过是拂去衣角的一点微尘。
法会结束了。
但它带来的狂潮，才刚刚开始。
无生教在城中设立的每一个入教点，都被闻讯赶来的百姓挤爆了。人们争先恐后地按上手印，写下自己的名字，仿佛晚了一步，就会错过飞升“真空家乡”的机会。
那些平日里一文钱都要掰成两半花的百姓，此刻却毫不吝啬地将自己积攒的铜板、碎银，甚至是首饰，疯狂地投入那一口口功德箱中。
庄园的后堂。
刘明远看着手下抬进来的一箱又一箱，堆积如山的香火钱，看着那厚厚一摞，写满了名字的新入教信徒名册。
他笑了。
先是低笑，而后是狂笑，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他激动得浑身都在发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难以言喻的兴奋。
他转过身，看向那个正慢条斯理喝着茶的青袍老道姑。
此刻，在他眼中，那不再是什么贪财的江湖骗子。
那是神。
是能点石成金，能带来无尽财富与权力的，活生生的财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