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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2章 降将献图 刀下留人
    完颜泰被押进中军帐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火光在帐外跳了一整夜,此刻渐渐弱下去,像是一口气喘不上来的人,胸膛起伏越来越慢。

    帐中烛火还燃着,蜡油堆成了小山,烛芯烧得焦黑,弯着腰,像是在打瞌睡。

    武松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真定城的舆图。

    他已经看了整整一夜,眼睛里布满血丝,可目光依旧沉得像冬天的井水。

    完颜泰跪在地上,金甲已经被扒了,只穿着一件单薄的中衣。

    中衣上糊满了泥和汗,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他臃肿、已经开始松垮的身形。

    他的头发散着,乱蓬蓬的像一堆枯草。

    脸上混着泥、泪、鼻涕,还有一道被树枝划破的血痕,血早已干了,结成暗红色的痂,像一条丑陋的虫子趴在脸上。

    他跪在那里,浑身止不住地发抖,膝盖磕在地上,发出不间断的、轻微的“咯咯”声,像有人在用指甲刮玻璃。

    他不敢抬头,更不敢看武松的眼睛。

    他见过那双眼睛,在城外,在他被从马上甩下来的时候。

    那双眼睛看着他,就像在看一个死人。

    帐中很安静。

    燕青站在武松身后,手里拿着一卷文书,没有看,只是静静站着。

    吴用坐在旁边,捻着胡须,眼睛死死盯着完颜泰,像是要从他身上看出什么破绽。

    马骏站在帐门口,独臂按着刀柄,脸上那道蜈蚣似的伤疤在烛光里忽明忽暗。

    他的眼睛红得吓人,不是哭的,是恨的。

    他恨金兵,恨所有踩着汉人的土地耀武扬威的金人。

    他看着完颜泰,就像看着一具已经凉透的尸体。

    武松开口了,声音不高,可在寂静的帐中,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刻在石头上。

    “完颜泰,你骗了朕一次。朕不杀你,不是因为你值钱,是因为朕想听听,你还能说出什么来。”

    完颜泰的身体猛地一颤,像被什么东西狠狠砸中了。

    他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武松,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只发出嗬嗬的漏气声,像个破了的风箱。

    他狠狠咽了口唾沫,喉咙里发出咕咚一声响,才终于开了口,声音沙哑破碎,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陛下……末将……末将知道,末将该死。”

    “末将骗了陛下,末将罪该万死。可末将……末将没有办法。”

    “末将的娘,末将的媳妇,末将的两个孩子,都在上京。金国皇帝把他们抓起来了,逼着末将死守真定城。”

    “末将若降,他们就杀末将的家人。末将若不降,他们也要杀末将的家人。末将……末将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说不下去了,趴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像个孩子。

    那哭声压抑又沉闷,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听得人心里发堵。

    帐中没人说话。

    燕青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吴用捻着胡须的手停在了半空,一动不动。

    马骏的眼睛更红了,可他咬着牙,终究没开口。

    武松看着完颜泰,看着他臃肿狼狈、哭得缩成一团的身子,看着他散乱的头发,看着他脸上那道干涸的血痕。

    他没说话,就只是看着。

    过了很久,久到完颜泰的哭声渐渐弱了下去,久到帐外的天又亮了几分,久到烛火终于燃尽,袅袅青烟升起来,像是什么东西的魂灵散了。

    武松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你的家人,在金国皇帝手里。你替朕做事,金国皇帝就会杀了他们。你不替朕做事,朕也会杀了你。”

    “你替朕做事,你的家人死。你不替朕做事,你也死。你选哪条?”

    完颜泰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糊满了泪,全是化不开的绝望。

    他看着武松,看着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看着他被风沙磨得粗糙的脸,看着他鬓角的白发。

    他忽然笑了,笑得又苦又涩,像咬了一口没熟的柿子,满嘴都是涩味。

    “末将选替陛下做事。”

    “末将对不起他们,可末将想活着。末将想替他们报仇。”

    他的声音在抖,可那抖不是怕,是恨,是被逼到绝路、只能拼死一搏的恨。

    武松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有什么用?”

    完颜泰猛地从怀里掏出一张纸。

    纸皱巴巴的,边角都磨毛了,上面画满了密密麻麻的线条和符号,有墨笔描的,有炭笔涂的,不少地方涂了又改,改了又涂,显然画了无数遍。

    他双手把纸举过头顶,声音抖得更厉害了。

    “陛下,这是末将画的金兵布防图。”

    “北起燕京,南至黄河,每一座城池的兵力、粮草、守将的性格弱点,末将都标在上面了。”

    “末将替金国守了三年边关,这些城池,末将都去过,都看过,都刻在心里了。”

    他的手在抖,纸在他手里哗哗作响,像风中的树叶。

    燕青走过去,接过那张纸,平铺在桌上。

    武松站起身,走到桌边,低头看着那张图。

    图很乱,线条歪歪扭扭,可每一条线旁边都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字,像蚂蚁爬。

    他不认字,可认得那些数字,认得那些标注兵力、粮草的记号。

    他的目光从一座城移到另一座城,从一条线扫到另一条线,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按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吴用凑过来,看着那张图,眼睛越睁越亮。

    他的手指在图上游走,点着那些城池和标注,嘴里念念有词。

    “真定,八千,粮半年。河间,六千,粮四个月。保定,五千,粮三个月。燕京,两万,粮一年……”

    他的手指最终停在了地图上的一个小点——真定东北方向的定州。

    旁边的标注写着:守军一千,粮草充足,可支半年。守将韩德明,原宋将,降金后封官,胆小如鼠,只会吹嘘,从不上阵,部下多有不服,终日饮酒作乐。

    吴用的眼睛亮得惊人,声音都带了几分急促。

    “陛下,您看这里!”

    “守军只有一千,粮草却够半年。打下这里,咱们的军粮问题就全解决了!”

    马骏走过来,独臂撑着桌沿,看着那个标注,眉头皱了起来。

    “定州?那破地方城墙矮,护城河浅,打下来是容易。可它离真定太近,金兵肯定会来救。”

    完颜泰跪在地上,猛地抬起头,声音沙哑却急切。

    “陛下,金兵绝不会来救!”

    “韩德明是金国皇帝小舅子的门客,靠关系混的官,军营里没人看得起他。他死了,没人会心疼,他丢了城,也没人会追究。”

    “金国皇帝根本不在乎那座小城,他眼里只有燕京、河间这些大城。”

    马骏看着他,目光里满是怀疑。

    “你说的是真的?”

    完颜泰立刻举起手,指着天起誓。

    “末将若有一句假话,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马骏冷哼一声。

    “你们金人,从来不信天。”

    完颜泰的手垂了下去,低下头,再也没说话。

    武松看着那张图,看了很久很久。

    无数画面忽然涌进了脑子里。

    他想起大名府里,那些从地窖里爬出来的百姓,瘦得皮包骨,眼窝深陷,像从坟墓里爬出来的鬼。

    想起那个老人,从怀里掏出藏了三年的饼,硬得像石头,上面长满了白毛。

    想起那个孩子,端着空碗,把碗底舔得干干净净,像被狗舔过一样。

    想起自己的兵,那些从梁山一路跟来的老兄弟,啃着硬得硌牙的干粮,嚼得腮帮子生疼,却从来没人抱怨,没人叫苦。

    他们饿着肚子,替他打仗,替他卖命,替他死。

    死了,都没吃上一顿饱饭。

    他的手从桌上收回来,紧紧握成了拳头。

    指节捏得发白,手背上青筋暴起,像一条条盘曲的蚯蚓。

    他的眼睛红了,不是哭的,是烧起来的火,是血里藏着的、烧了半辈子都没灭的恨。

    他转过身,看向帐外。

    天已经大亮了,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纱。

    远处的城墙在晨光里显出清晰的轮廓,城头飘着的,不再是金兵的旗,是那面“林”字旗,是他带来的旗。

    风吹过来,把帐帘吹开一道缝,天光涌进来,落在他脸上,落在他眼里,落在他鬓角的白发上。

    “即日起程,讨伐定州。”

    他的声音不大,像是说给自己听,可帐中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像刀刻在石头上。

    马骏独臂抱拳,声音沙哑却响亮。

    “末将领命!”

    吴用捻着胡须,缓缓点了点头。

    燕青没说话,只是看着武松的背影,看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黑战袍,看着那把刀鞘还沾着泥的铁刀。

    完颜泰跪在地上,仰着头看着武松的背影。

    他的眼睛里满是血丝,满是泪,满是化不开的绝望,可那绝望里,又生出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希望,又像别的什么。

    他低下头,额头抵在冰凉的地上,肩膀无声地抖着。

    当天下午,大军开拔。

    武松留下五千人镇守真定,带着剩下的一万五千人马,揣着完颜泰画的布防图,往东北方向的定州出发。

    大军走了三天,第四天傍晚,定州的城墙终于出现在了视野里。

    那城墙比真定的矮了太多,矮得像是一伸手就能摸到顶。

    护城河也浅得可怜,能清清楚楚看见河底的淤泥,水面上长满了枯黄的芦苇,在风里瑟瑟发抖,像一群没穿衣裳的人。

    城头飘着金兵的旗帜,可那旗又小又旧,边角都磨烂了,像是挂了十几年,从来没人换过。

    武松勒住马,望着那座城。

    风吹过来,带着芦苇的腥气,还有远处村庄里飘来的炊烟味,淡淡的,暖暖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煮着粥。

    他忽然觉得饿了。

    不是寻常的饿,是从胃里烧起来的、烧得人心里发慌的饿。

    他想起那些啃着干粮、嚼得腮帮子疼却从不说饿的弟兄。

    想起方杰,想起他靠在松树下闭着眼睛,嘴角翘着,像是在笑。

    想起方杰留下的那句话——“陛下,俺先走一步。下辈子,还跟着你。”

    他伸出手,在风里停了片刻,像是想抓住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然后他放下手,死死握紧了腰间的刀柄。

    “扎营。明日一早,攻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