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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6章 子时门开 血火大名
    那一夜,没有月亮。

    天黑得像一口倒扣的铁锅,把整座大名府扣在里面,闷得人喘不过气来。

    风也没有,云也没有,只有星星,稀稀拉拉的几颗,远远地挂着。

    像是被人随手撒上去的碎银子,又像是无数只半睁半闭的眼睛,冷冷地、漠不关心地注视着人间。

    武松骑在马上,站在黑暗里,一动不动。

    他已经站了半个时辰,身后的五千精兵也站了半个时辰。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咳嗽,没有人打哈欠,连马都被勒住了嘴,不敢打响鼻。

    黑暗中,只能听见风从护城河上吹过的声音,呜呜的。

    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哭,又像是这座城在做梦,梦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在梦里哭。

    他望着那座城。

    城头黑沉沉的,什么也看不见,可他知道,在那片黑暗里,有人在等他。

    那些人他不认识,没见过,甚至不知道是男是女,是老是少。

    可他们在等他,在用命等他。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到那封信。

    信纸已经被他的体温捂热了,软塌塌的,边角卷起来,像是睡着了。

    他没有拿出来,只是摸着,摸着那些歪歪斜斜的字,摸着那些墨迹浓了又淡、淡了又浓的地方,摸着最后那两个字——“百拜”。

    他的手指停在那里,停了一会儿,然后抽出来,握紧刀柄。

    子时,到了。

    城头忽然亮起一盏灯。

    不是火把,是一盏灯笼,红红的,小小的,在黑暗中摇着,像是有人举着它,在城墙上跑。

    灯笼摇了几下,又灭了,灭了又亮,亮了又灭,反复三次。

    这是信号。

    城里的百姓,得手了。

    武松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像是有人在里面敲了一锤。

    他勒紧缰绳,马在原地转了一圈,蹄子刨起一蓬尘土。

    他盯着那座城,盯着那盏灭了又亮、亮了又灭的灯笼,盯着那扇紧闭了快一个月的城门。

    城门,动了。

    那扇巨大的、包着铁皮的、被攻城车撞了无数次却纹丝不动的城门,从里面缓缓地、沉重地、像是被人用尽了全身力气推开了一道缝。

    那缝很窄,只够一个人侧身挤进去,可它开了。

    光从门缝里涌出来,黄黄的,暖暖的,像是一条被压了很久的河流,终于找到了出口。

    那光里有哭喊声,有惨叫声,有刀砍进骨头里的闷响,有血喷出来的嘶嘶声。

    那些声音从门缝里挤出来,尖锐,刺耳,像是无数只被困了很久的野兽,终于挣脱了牢笼。

    武松拔出刀。

    刀锋出鞘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像龙吟,像虎啸,像那些年他听过的、每一次冲锋前都会响起的声音。

    他把刀举起来,刀尖指向那道门缝,指向那片光,指向那些在光里拼命的人。

    “冲!”

    那一个字,从他胸腔里炸出来,带着这些天的憋闷、愤怒、悲痛,还有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的命。

    五千个人,同时动了。

    马蹄声如雷,脚步声如山崩,大地在颤抖,护城河里的水被震得跳起来,溅起的水花在火光中闪着暗红的光。

    火把亮起来,一支,两支,千支,万支,把黑夜撕开一道道口子,把城墙照得如同白昼。

    把那些藏在黑暗中的、惊恐的、绝望的、希望的脸,一张一张地照亮。

    城门越来越宽。

    门缝里涌出来的人越来越多,有老人,有孩子,有妇人,有瘸了腿的汉子。

    他们浑身是血,有的拿着菜刀,有的拿着锄头,有的拿着棍棒,有的赤手空拳。

    他们一边跑一边喊,声音沙哑,破碎,可那声音里有光,有火,有那些年被压着、踩着、欺负着却从来没有熄灭的东西。

    “武松陛下来了!武松陛下来了!”

    武松冲进城门。

    门洞里很暗,空气又湿又闷,带着浓重的血腥味和焦糊的气味。

    地上躺着尸体,有金兵的,有百姓的,横七竖八的,有的还在流血,有的已经凉了。

    他的马蹄踩在血泊里,溅起的血花打在他腿上,热乎乎的,黏糊糊的。

    他没有低头,只是盯着前方,盯着那条通往城内的、被火光照亮的、堆满了尸体的路。

    金兵从四面八方涌来。

    他们从睡梦中惊醒,甲胄来不及穿,刀枪来不及拿,有的光着脚,有的光着膀子,有的还在揉眼睛。

    他们看到那些涌进城门的、黑压压的、杀红了眼的人,脸都白了。

    有人转身就跑,有人跪下投降,有人举起刀,可手在抖,刀也在抖,抖得哗哗地响,像风中的树叶。

    武松没有看他们。

    他的眼睛,盯着城楼。

    那里,那面金雕旗还在飘着,在火光中张牙舞爪,像是在嘲笑他。

    他的马冲上台阶,马蹄在石阶上打滑,险些摔倒,他勒紧缰绳,马稳住,继续往上冲。

    身后,那些老兄弟跟着他,刀光在火光中连成一片,像是一条流动的、灼热的、能融化一切的河。

    兀术站在城楼上,脸白得像纸。

    他穿着金甲,戴着金盔,手里握着那把镶满宝石的弯刀,可他的手在抖,抖得那把刀上的宝石叮叮当当地响,像是在哭。

    他看着那个从火光中冲上来的人,看着那双在黑暗中发光的眼睛,看着那把滴着血的刀,看着那些跟在他身后的、不要命的、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人。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汴梁城外,也有一个人这样冲向他。

    那个人叫林冲。

    那个人差点杀了他。

    那个人死了,死在他手里。

    如今,他的兄弟来了。

    武松冲上城楼。

    他的马累得口吐白沫,腿一软,跪在地上,把他甩了出去。

    他在空中翻了个身,稳稳地落在地上,刀还在手中。

    他站起来,刀尖指着兀术。

    “兀术。”

    那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很轻,轻得像是在叫一个老朋友。

    可它们落在地上,却沉得像石头,砸得兀术后退了一步。

    兀术看着他,看着那双眼睛,看着那把刀,看着那些站在他身后的、浑身是血的人。

    他的嘴唇在抖,手也在抖,腿也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像是塞了棉花,只发出“嗬嗬”的声音,像风箱漏气。

    武松向他走去。

    一步,两步,三步。

    每一步都不快,可每一步都像踩在兀术的心口上,踩得他喘不过气来。

    “你欠我哥哥一条命。”

    “欠周济一条命。”

    “欠方杰一条命。”

    “欠石宝,欠鲁智深,欠陈泰,欠那些死在你手里的、七万三千个兄弟,每人一条命。”

    他站住了,站在兀术面前,离他只有三步远。

    他闻到了兀术身上的气味——龙涎香,脂粉,汗臭,还有恐惧。

    那种酸酸的、涩涩的、像是坏掉的醋的气味。

    他见过这种气味,在那些被他杀死的人身上,在那些跪在他面前求饶的人身上。

    他从来没有觉得这种气味好闻过。

    可此刻,他觉得,它也不算太难闻。

    “今天,俺来讨债了。”

    兀术的眼睛忽然瞪大了,瞪得像铜铃,里面全是血丝。

    他猛地举起刀,刀锋在火光中闪着蓝汪汪的光,像是毒蛇的信子。

    他吼了一声,那声音尖利,刺耳,像是杀猪。

    他冲向武松,刀劈下来。

    武松没有躲。

    他只是举起刀,架住了。

    两把刀撞在一起,火星子四溅,烫在脸上,滋滋地响。

    兀术的刀在抖,武松的刀纹丝不动。

    兀术的脸涨得通红,额头的青筋暴起来,像一条条蚯蚓。

    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想把武松的刀压下去,可那把刀像是生了根,长在了那里,怎么压也压不动。

    武松看着他,看着他那张扭曲的、狰狞的、因为恐惧和愤怒而变形的脸,忽然觉得他很可怜。

    这个人,金国的统帅,杀过无数人,屠过无数城,从来没有败过。

    可此刻,他站在这里,像一条被逼到墙角的狗,呲着牙,可尾巴在抖。

    武松的刀,猛地一推。

    兀术的刀被推开了,他的人也跟着被推开,踉跄着后退了几步,撞在城垛上。

    盔歪了,冠斜了,头发散下来,披在脸上,像是一个疯子。

    武松向他走去。

    兀术的手在怀里摸,摸出一个东西,是一个哨子,金的,小小的,上面镶着宝石。

    他把哨子塞进嘴里,吹了一下,那声音尖利,刺耳,在夜空中回荡。

    他在叫救兵。

    可救兵不会来了。

    他的救兵,有的死了,有的跑了,有的投降了,有的还在城里巷战,被那些拿着菜刀、锄头、棍棒的百姓追着打。

    这座城,已经不是他的了。

    武松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兀术瘫在城垛上,像一摊烂泥。

    他的金甲歪了,金盔掉了,头发散着,脸上全是汗和泪,还有鼻涕。

    他看着武松,眼睛里满是恐惧和不甘。

    “你不能杀我。我是金国的统帅。你杀了我,金国皇帝不会放过你。二十万大军会踏平你的汴京,踏平你的梁山,踏平你的……”

    武松的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刀锋很凉,凉得兀术打了个哆嗦,闭上了嘴。

    “俺说过,今天是来讨债的。”

    武松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你欠的,该还了。”

    兀术的眼泪流下来了,流了满脸,流了满脖子,流进金甲里,凉凉的,痒痒的。

    他张着嘴,想说什么,可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只是看着武松,看着那双没有表情的眼睛,看着那把架在脖子上的刀,看着那些站在武松身后的、浑身是血的人。

    他知道,今天,他走不了了。

    武松的刀,举起来了。

    刀锋在火光中,闪着冷冷的、蓝汪汪的光。

    “这是替哥哥的。”

    刀落。

    血喷出来,喷了武松一脸,滚烫的,咸腥的。

    他没有擦。

    他站在血泊中,看着那颗头颅滚在地上,滚到城垛边,停住了。

    脸朝上,眼睛还睁着,嘴还张着,像是在喊什么。

    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到城楼边,把那面金雕旗扯下来,撕成两半,扔下去。

    旗在空中飘着,像一只折了翅膀的鸟,飘了几下,落进护城河里,沉下去了。

    他从怀里掏出那面“林”字旗。

    那是他带来的,一直揣在怀里,揣了快一个月,都被汗浸透了,有些褪色。

    可那个“林”字还在,歪歪斜斜的,一点都不好看,可它在那里。

    他把旗系在旗杆上,系得很紧,打了好几个结,怕风吹掉了。

    然后他退后一步,看着那面旗在夜风中慢慢地展开,扑扑地响,像是在说话。

    城下的巷战,还在继续。

    可声音渐渐小了,金兵死的死,降的降,跑的跑。

    百姓们从藏身的地方走出来,有的举着火把,有的端着油灯,有的手里还握着菜刀,刀刃上全是血,在火光中闪着暗红的光。

    他们站在街道两旁,看着那个从城楼上走下来的人。

    看着那个浑身是血、提着刀、一步一步向他们走来的人。

    有人跪下了。

    有人哭了。

    有人举起孩子,让孩子看他。

    有人伸出手,想摸他,又缩回去,怕摸脏了他的衣裳。

    一个老人从人群里挤出来,颤颤巍巍地走到他面前,扑通跪下,磕了一个头。

    他的额头磕在青石板上,咚的一声,很响。

    “陛下,您终于来了。”

    武松弯腰,扶起他。

    老人的手很瘦,全是骨头,硌得他手疼。

    他没有松开,只是扶着,扶了很久。

    他看着那些跪在街道两旁的人,看着那些在火光中闪烁的、亮晶晶的、含着泪的眼睛。

    看着那些被举过头顶的、还什么都不懂的孩子。

    看着那些从门缝里、窗缝里、墙缝里挤出来的、小心翼翼的、试探的、带着恐惧和希望的光。

    他忽然觉得,这一仗,值了。

    他转过身,望着城头那面猎猎作响的“林”字旗。

    旗在夜风中飘着,像是在笑,像是在哭,像是在说:“你做到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刀,刀上的血已经干了,结成暗红色的痂,像是铁锈,擦不掉了。

    他没有擦。

    他把刀插回鞘里,刀鞘上的泥还在,他也没有擦。

    他抬起头,望着那些跪着的人,站着的人,哭着的人,笑着的人。

    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可很清楚。

    “俺来了。俺不会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