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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1章 密林血战 方杰断后
    太行山麓的密林,黑得像一口倒扣的锅。

    月光根本透不进来,只有树梢上偶尔漏下一丝半缕的银白,落在地上,还没看清就灭了。

    空气又湿又闷,像浸了水的棉被捂在脸上,吸一口气,满嘴都是腐叶和苔藓的腥气。

    脚下是厚厚的落叶,踩上去没有声音,软绵绵的,像是踩在什么东西的尸体上。

    方杰趴在一棵老松树后面,已经趴了整整四个时辰。

    他的肩膀在疼,那支箭射穿的地方,伤口裂开了,血把绷带浸透了,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又痒又疼。

    他没有动,甚至没有皱眉。

    他只是趴在那里,眼睛盯着那条从山脚下蜿蜒而来的小路。

    路很窄,只够一辆马车通过。

    两边是密不透风的林子,黑的,深的,像是藏着无数只眼睛。

    他选了这条路,因为这是金兵运粮的必经之路。

    燕青的情报不会错,他信燕青,就像当年信林冲一样。

    身后,一百二十个兄弟趴着,和他一样一动不动。

    他们已经趴了四个时辰,还要趴多久,没有人知道。

    可没有人动,没有人说话,甚至没有人喘一口大气。

    他们像是和这片林子长在了一起,成了树,成了石头,成了那些腐烂的落叶。

    蚊虫在耳边嗡嗡地叫,细得像针,钻进耳朵里,扎得人心里发慌。

    方杰的脸上已经叮了十几个包,额头、脸颊、脖子,到处是鼓起来的红疙瘩,痒得钻心。

    他没有挠,甚至没有眨眼。

    他只是盯着那条路,等着。

    一只飞蛾扑到他脸上,翅膀扑棱棱地扇着,痒酥酥的。

    他没有动,飞蛾停了一会儿,飞走了。

    一只蜘蛛从他手背上爬过,八条腿毛茸茸的,踩在皮肤上,像羽毛划过。

    他没有动,蜘蛛爬过去了,消失在袖口里。

    林子里的鸟,忽然叫了。

    不是一只,是一群。

    叽叽喳喳的,像是有人在吵架,又像是在报警。

    方杰的眼睛亮了。

    他等的就是这个。

    鸟叫的方向,是山路的那头。

    有东西来了。

    马蹄声,很轻,很远,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方杰屏住呼吸,把脸贴在冰冷的泥土上,泥土的腥气钻进鼻子里,又湿又凉。

    马蹄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震得地上的落叶都在微微颤动。

    然后他看见了——

    第一辆马车,从林子的缝隙里钻出来,晃晃悠悠的,车上的粮袋堆得老高,用草绳捆着,在黑暗中像一座移动的小山。

    赶车的是个老头,戴着斗笠,低着头,看不清脸。

    他身后,还有第二辆,第三辆……

    车夫都是民夫打扮,有的老,有的少,有的瘦得皮包骨,有的壮实一些。

    他们走得很慢,很小心,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方杰的眼睛盯着那些马车,一辆,两辆,三辆……

    他数到第七辆的时候,手按上了刀柄。

    他等了很久,等到第十辆马车走进伏击圈,等到后面还有七八辆的影子,等到那些民夫都走进了这片密不透风的林子。

    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进肺里,带着腐叶和泥土的腥气,还有自己身上汗臭和血腥的味道。

    然后他站起来,刀出鞘。

    “杀——!”

    那一声,像是从胸腔里炸出来的,带着这些天的憋闷、愤怒和血。

    一百二十个兄弟,跟着他站起来,跟着他冲出去,像一群从地底下冒出来的鬼魂。

    脚步声在寂静的林中炸开,踩在落叶上,噗噗噗的,像雨点打在屋顶。

    火把亮起来,一支,两支,十支,二十支。

    把黑暗撕开一道道口子,火光在树干上跳跃,把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像一群乱舞的鬼。

    民夫们吓傻了。

    有的扔掉扁担,有的跳下马车,有的抱着头蹲在地上,有的撒腿就跑。

    那些跑的最快的,已经跑到了林子边上。

    方杰的刀指着那些逃跑的背影,心里涌上一阵狂喜。

    成了。

    粮草到手了。

    兀术饿死了。

    城破了。

    仇报了。

    可他没笑出来。

    因为那些逃跑的民夫,忽然不跑了。

    他们停下来,转过身,摘掉斗笠。

    斗笠下面,是一张张年轻的脸,没有皱纹,没有老态,只有刀疤和杀气。

    他们从车板下面抽出长刀,刀锋在火光中闪着冷冷的、蓝汪汪的光。

    那些蹲在地上的、抱着头的、扔掉扁担的,都站起来了,也都摘掉了斗笠,也都抽出了刀。

    方杰的笑,僵在了脸上。

    “糟了——中计了!”

    他的声音在林中炸开,可已经晚了。

    那些“民夫”排成阵势,刀锋向外,步子沉稳,像一群训练有素的狼。

    他们不是民夫,是金兵,是精锐,是专门在这里等他们的。

    方杰的眼睛红了,不是怕,是怒。

    “别慌!”他嘶声吼道,“边打边撤!俺断后!”

    一百二十个兄弟没有乱。

    他们跟着方杰,从安庆到梁山,从梁山到汴京,从汴京到黄河,什么没见过?

    他们见过比这更黑的夜,见过比这更多的敌人,见过比这更绝的死路。

    他们没有慌,他们只是握紧了刀,站到了方杰身边。

    金兵的头领是个中年汉子,脸上有一道从额头斜到下巴的刀疤,比马骏那条还长,还深。

    他站在火光中,刀尖指着方杰,笑了。

    那笑容很冷,像是冬天里的铁。

    “梁山的人?你们来得真慢。将军等你们很久了。”

    方杰没有理他。

    他只是握紧了刀,看着那些金兵,看着那些刀锋,看着那些在火光中闪烁的、冷酷的、毫无表情的脸。

    他的心在往下沉,不是因为怕,是因为他知道,今天可能回不去了。

    “兄弟们,”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今天,可能要交代在这儿了。”

    他顿了顿,刀锋一转,映着头顶漏下来的一丝月光,冷冷地亮着。

    “怕不怕?”

    没有人回答。

    一百二十个人,握着刀,站在他身边,像一百二十棵扎了根的树。

    金兵头领的笑容收了。

    他看着那些人的眼睛,那些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绝望,只有一种他见过很多次、却始终无法习惯的东西。

    那东西叫不怕死。

    他挥了挥手。

    “杀。”

    金兵冲上来了。

    刀锋破空的声音,尖锐,刺耳,像是要把空气劈成两半。

    方杰迎上去,一刀劈开最先冲过来的那把刀,火星子溅起来,烫在脸上,滋滋地响。

    他的刀不停,第二刀砍向那人的脖子,那人躲开了,刀锋擦着他的耳朵过去,削掉一块皮,血喷出来,热乎乎的,溅在方杰脸上。

    他没有擦,只是继续砍,一刀,两刀,三刀。

    他只有一只手,可他的刀比任何人都快,比任何人都狠。

    他的刀砍进一个人的肩膀,骨头断裂的声音闷闷的,像是劈柴。

    他拔出来,血跟着喷出来,喷了他一脸,咸腥的味道钻进嘴里。

    他没有吐,只是转向下一个。

    身边的兄弟一个接一个倒下。

    有人被砍断了腿,跪在地上,还在挥刀。

    有人被刺穿了肚子,肠子流出来,用手塞回去,继续砍。

    有人被砍掉了胳膊,用另一只手捡起刀,用牙咬着刀背,扑上去,抱住一个金兵的腿,咬住他的脚踝。

    金兵惨叫,刀砍在他的背上,一刀,两刀,三刀,他不动了,可他的嘴还咬着,牙齿嵌进肉里,拔不出来。

    方杰杀红了眼。

    他的刀卷了刃,抢了一把金兵的刀继续砍。

    他的身上全是伤,肩膀上的伤口裂开了,血把整条胳膊都染红了,顺着手指往下淌,刀柄滑得握不住。

    他用衣服缠住手,把刀绑在掌心,继续砍。

    他不知道杀了多少人,只知道身边的人越来越少。

    一百二十,一百,八十,五十……

    “方将军!快走!兄弟们顶不住了!”

    一个浑身是血的人冲到他身边,声音嘶哑,脸被血糊住了,看不清是谁。

    方杰没有动。

    “你走。俺断后。”

    “将军!”

    “走!告诉陛下,中计了。让陛下小心,金兵有埋伏!”

    他一刀砍翻冲上来的金兵,血喷在他脸上,他连眼睛都没眨。

    “走!”

    那人跪下了,膝盖磕在血泊里,溅起一朵暗红色的水花。

    他磕了一个头,站起来,转身跑了。

    他的腿在抖,可他没有停。

    方杰看着他消失在黑暗中,笑了。

    他转过身,面对那些涌上来的金兵。

    他只剩三十个人了。

    三十个浑身是血、遍体鳞伤、站都站不稳的人。

    他们站在方杰身边,握着刀,看着那些数不清的敌人。

    方杰举起刀,刀锋上的血在火光中闪着暗红的光。

    “梁山的人,跟我冲!”

    三十个人,跟着他冲进那片刀光里。

    刀锋破空的声音,惨叫的声音,骨头断裂的声音,血喷出来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歌,一首只有他们能听懂的歌。

    方杰砍翻一个,又被砍了一刀,砍在背上,火辣辣的疼,像是有人在背上浇了一锅开水。

    他没有倒,转身,砍翻那个砍他的人。

    又一个冲上来,刀刺进他的肚子,凉凉的,像是塞了一块冰。

    他低头看着那把刀,看着刀柄上那只手,看着那只手后面那张惊恐的脸。

    他笑了,一刀砍下那颗头。

    头滚在地上,眼睛还睁着,嘴还张着,像是还在喊什么。

    他把肚子上的刀拔出来,血跟着喷出来,热乎乎的,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流走了,再也回不来了。

    他站不住了。

    膝盖磕在地上,溅起一蓬血泥。

    他用刀撑着身体,不让自己倒下。

    他抬起头,看着那些金兵,看着那些刀锋,看着那些在火光中闪烁的、冷酷的、毫无表情的脸。

    他忽然想起很多人。

    想起林冲,想起他在采石矶把自己从死人堆里背出来。

    想起他说:“方杰,你活着,咱们一起回家。”

    想起鲁智深,想起他替自己挡的那一箭。

    想起他说:“小方,别怕,洒家在呢。”

    想起武松,想起他站在城头,望着北方的背影。

    想起他说:“活着回来。”

    方杰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是冬天里最后一朵花,谢了,可它的种子还在土里。

    他低下头,看见地上有一朵小花,不知什么时候开的,白的,小小的,在血泊中摇着。

    他伸出手,摸了摸。

    花瓣很软,很滑,凉凉的,像是摸到一个人的脸。

    “哥哥,俺回家了。”

    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风从林子里吹过来,带着血腥和焦糊的气味,还有远处不知谁在喊的声音。

    那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叫他。

    他闭上眼睛。

    黑暗中,他看见很多人的脸。

    他们在笑,笑着看他。

    他忽然觉得,不疼了。

    金兵头领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他跪在那里,刀撑着身体,眼睛闭着,嘴角翘着,像是在笑。

    他的身上全是伤,背上那道最深,皮肉翻卷着,能看见白森森的骨头。

    肚子上的血已经不流了,干涸了,结成黑紫色的痂,像一朵开败的花。

    可他的手还握着刀,握得很紧,指节发白,掰都掰不开。

    金兵头领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蹲下来,把方杰的手从刀柄上轻轻地掰开。

    那只手松开的时候,掌心里有一朵小白花,已经被血染红了,可它还开着,小小的,软软的,在血泊中摇着。

    金兵头领把那朵花捡起来,看了很久,然后放进怀里。

    他站起身,挥了挥手。

    “走。”

    金兵退去了。

    林子里又安静了。

    只有风在吹,只有树叶在响,只有那些躺着的人,再也不动了。

    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光落在林子里,落在那些尸体上,落在那把插在泥里的刀上。

    刀锋上的血已经干了,在月光下闪着暗红的光,像是一道永远愈合不了的伤疤。

    风把那朵小白花吹起来,飘飘忽忽的,在空中转了几圈,落在刀柄上,停住了。

    它还在开着,小小的,白白的,像是这片林子里,最后一个活着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