睦州的夜,深沉如墨。
林冲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窗外隐隐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下,两下,三下……三更天了。
他起身,走到窗前。
月光透过窗棂,洒在他脸上,照出那双深邃的眼睛里,隐隐的不安。
宗泽没死。
那具浮尸是假的。
他在暗处,正等着致命一击。
这些林冲都知道。可他总觉得,还有什么,是他没看透的。
宗泽到底想要什么?
如果只是为了杀他林冲,为什么要费这么大周章?为什么要先帮他对抗方腊,再背叛他投靠方腊,再假死脱身,再联络童贯和方腊旧部?
这个人,每一步都算得极深。
可他最终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林冲望着窗外的月色,眉头紧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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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院中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门外响起亲兵的声音:“大将军!余老丈求见,说有紧急军情!”
林冲目光一凝,快步上前,打开门。
余汉站在门外,白发散乱,面色惨白,手中紧紧攥着一封信。他看到林冲,颤声道:
“林将军!出大事了!”
林冲接过那封信,展开。
信不长,只有寥寥数行字。可那每一行字,都像一把刀,狠狠扎进他眼里:
“……宗泽者,金国细作也。潜伏江南三年,刺探军情,离间诸将,意图里应外合,引金兵南下。今其阴谋败露,逃往江北。望将军速速拦截,切勿使其与金兵会合!……”
落款,是一个陌生的名字。
林冲看完,久久不语。
余汉颤声道:“林将军,这信……这信是老夫安插在江北的探子冒死送回来的。送信的人,已经……已经死了。”
林冲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没有震惊,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果然如此”的平静。
“宗泽是金国的人。”
余汉点头。
“是。”
林冲沉默。
他想起第一次见宗泽,是在老君渡。
那人一身黑衣,面容清瘦,言谈儒雅,举止从容。
他说自己是北地抗金义军,说北方战事吃紧,说想要联合江南豪杰,挥师北上。
他信了。
他以为,这人是个志同道合的豪杰。
他以为,这人能成为并肩作战的兄弟。
他以为……
林冲缓缓握紧那封信,指节发白。
“他在哪儿?”
余汉摇头:“不知道。但送信的人说,他最后出现在江北燕子矶一带,似乎在等什么人。”
林冲转身,大步向外走去。
“武松!点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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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刻钟后,圣公府正殿。
火把通明,众将齐聚。陈泰、周济、余汉,还有方腊旧部十几人,人人面色凝重。
林冲站在殿中,将那封信传给众人看。
陈泰看完,脸色铁青,一掌拍在案上,震得茶盏跳起。
“金狗!那厮竟然是金狗!”
周济眉头紧锁,看向林冲:“林将军,宗泽若真是金国细作,那他的目的就不是夺江南,而是……”
他没有说下去。
林冲替他说了:“而是引金兵南下,瓜分江南。”
殿中一片死寂。
金兵。
那两个字,像两座大山,压在每个人心头。
北方战事的惨烈,他们不是没听说过。汴京沦陷,二帝北狩,无数百姓死于金兵铁蹄之下。那些惨状,光是听人说起,就让人不寒而栗。
若金兵真的南下……
余汉颤声道:“林将军,现在怎么办?”
林冲看着他,一字一顿:
“追。追到天涯海角,也要把宗泽抓住。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他转身,看向武松。
“武松兄弟,你带五百骑,沿江向东搜。我带五百骑,向西搜。鲁大师留在睦州,协助余老丈守城。庞万春、方杰、燕青,加紧探查江北动静,一有消息,立刻来报。”
众人齐声应诺。
林冲大步向外走去。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住,没有回头。
“诸位,宗泽是金狗的事,暂时不要声张。睦州城内,可能有他的眼线。”
余汉点头:“老夫明白。”
林冲推开门,大步离去。
身后,武松紧紧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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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林冲率五百骑,出了睦州西门。
马蹄声踏破寂静,惊起一路飞鸟。
武松策马在他身侧,忽然道:“哥哥,宗泽那厮,会不会已经跑了?”
林冲望着前方,缓缓道:“不会。”
“为什么?”
“他在等。”林冲目光冷冽,“等童贯出兵,等睦州内乱,等江南大乱。他等了这么久,不会轻易放弃。”
武松沉默。
片刻,他道:“那咱们去哪儿找?”
林冲望着远处隐隐的群山,一字一顿:
“燕子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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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子矶,长江北岸的一处险要所在。
悬崖峭壁,江水湍急。站在矶上,可以望见南岸的安庆城,也可以望见东边的芜湖,西边的池州。
这里,是兵家必争之地,也是探子们最喜欢出没的地方。
此刻,宗泽就站在燕子矶上,望着南岸的灯火。
他身后,站着十几个黑衣人,都是他的心腹死士。
“将军,童贯那边回信了。”一个黑衣人上前,低声道,“他说,三日后出兵,先取池州,再攻安庆。让将军在江北策应。”
宗泽点头,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好。睦州那边呢?”
“方腊旧部还在争吵,有人想投靠林冲,有人想自立。陈泰那老匹夫,嚷嚷着要给方腊报仇,却被周济压下去了。”
宗泽笑了。
“吵吧,吵得越厉害越好。等童贯的兵马一到,他们就知道,什么叫后悔。”
他转身,望着北方。
那里,是金国的方向。
那里,有他的主子,有他的大军,有他心心念念的故土。
“快了。”他喃喃道,“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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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远处传来。
宗泽脸色微变,转身望去。
夜色中,一队骑兵正飞速逼近!
火光摇曳,照亮了那面旗帜——
“林”!
宗泽瞳孔骤缩!
“林冲?!”
他来不及多想,厉声道:“撤!”
十几个黑衣人护着他,向后退去。
可身后是悬崖,是滔滔江水。
前面,是越来越近的骑兵。
宗泽咬牙,扫视四周。
忽然,他看见悬崖一侧,有一条隐隐约约的小径,通往山下。
“走那边!”
黑衣人护着他,向那条小径冲去。
可刚冲出几步,前方忽然火把齐明!
武松率一队人马,从山石后杀出,拦住去路!
“宗泽!”武松厉声暴喝,“你跑不掉了!”
宗泽脸色惨白,后退几步,险些跌下悬崖。
林冲策马上前,缓缓勒马,居高临下,俯视着他。
火光照在两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宗泽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中,有疯狂,有绝望,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林冲,你赢了。”
林冲没有说话。
宗泽继续道:“可我告诉你,杀了我,也没用。金兵已经在路上了。三个月后,铁蹄踏破江南。你守不住的。”
林冲看着他,一字一顿:
“那就守到守不住为止。”
宗泽怔住了。
他盯着林冲,盯着那双平静如水的眼睛,忽然大笑起来。
那笑声凄厉,疯狂,在山谷中回荡。
“林冲啊林冲,你是个好人。可好人,活不长。”
他转身,纵身一跃!
武松惊呼一声,想要扑上去,却被林冲拉住。
两人冲到悬崖边,向下望去。
只见宗泽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终被滔滔江水吞没。
消失在黑暗中。
武松狠狠一拳砸在石头上,咬牙切齿:
“便宜他了!”
林冲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悬崖边,望着那滚滚东流的江水,望着那吞噬了一切的黑夜,望着那看不见的远方。
宗泽死了。
可他最后那句话,还在耳边回响。
金兵已经在路上了。
三个月后,铁蹄踏破江南。
林冲缓缓握紧铁枪。
无论金兵来不来,无论三个月后会发生什么——
他都会守下去。
守住安庆,守住睦州,守住这片用无数人的血换来的土地。
守到守不住为止。
身后,武松看着他,低声道:“哥哥,回去吧。”
林冲点头。
兄弟二人,转身,大步离去。
身后,江水依旧东流。
远处,东方天际,隐隐泛起鱼肚白。
黎明,快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