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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0章 血战睦州 螳螂捕蝉
    八千大军,三日急行,终于在第四日黄昏抵达睦州城下。

    睦州城巍峨矗立,城墙高耸,雉堞连绵。城头上,“方”字帅旗迎风招展,守军密密麻麻,刀枪如林。城门紧闭,吊桥高悬,一副如临大敌的架势。

    林冲勒马阵前,望着那座城池,目光深沉如潭。

    武松策马在他身侧,手按刀柄,低声道:“哥哥,方腊知道咱们来了。”

    林冲点头。

    “他知道。”

    宗泽从另一边策马上来,同样望着那座城池,眉头微皱。

    “城头守军至少两万,比预想的多。看来方腊早有防备。”

    林冲没有说话。

    他忽然想起临行前吴用说过的话——“方腊此人,心机深沉。他不会坐以待毙。”

    果然如此。

    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扎营。”林冲下令,“明日一早,攻城。”

    ---

    当夜,中军帐中。

    林冲、宗泽、武松,以及双方主要将领,围坐舆图前。

    宗泽指着舆图上的睦州城,道:“睦州城防坚固,正面强攻不易。但城内有人接应——东门守将周昂,是我的人。明夜子时,他会打开东门,放我军入城。”

    武松皱眉:“周昂?方腊的心腹大将,怎么会是你的人?”

    宗泽微微一笑:“方腊的心腹?武都头有所不知,周昂本是北地人,与我同乡。当年他在北方时,曾欠我一条命。方腊用人,只看亲疏,不问才能。周昂在睦州多年,功劳无数,却始终被方貌、王寅那些人压在下面。他心里,早就不服了。”

    林冲看着他,缓缓道:“你确定他可靠?”

    宗泽点头:“确定。三日前,我的人已与他接上头。他亲口答应,明夜子时,东门大开。”

    林冲沉默片刻,道:“好。那便依计行事。明夜子时,你我各率精锐,从东门杀入。武松带一队人,直取圣公府,擒方腊。”

    武松抱拳:“得令!”

    宗泽也抱拳:“在下从命。”

    帐中,众将齐声应诺,士气高昂。

    可林冲心中,总有一丝说不清的不安。

    他看着宗泽那张清瘦的脸,看着那双深邃的眼睛,忽然想起武松说过的话——“他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像在看一件东西。”

    像在看一件东西……

    林冲没有说话。

    他只是暗暗握紧了腰间的佩剑。

    ---

    翌日,黄昏。

    夕阳西下,暮色四合。

    睦州城外,八千大军列阵以待。投石机、云梯、冲车,依次排开,只等一声令下。

    可林冲没有下令。

    他在等。

    等天黑,等子时,等那扇门打开。

    城头上,方腊的身影赫然在目。他一身青衫,负手而立,远远望着城外的军阵,神情从容,甚至带着一丝笑意。

    林冲看着他,心中那股不安,越来越浓。

    方腊在笑。

    他为什么笑?

    他明明知道八千大军兵临城下,他明明知道城内可能有内应,他为什么还能笑得出来?

    林冲不知道。

    但他知道,今夜这一战,不会那么容易。

    ---

    子时。

    睦州东门。

    城门悄然洞开。

    宗泽精神一振,低声道:“周昂开了!林教头,冲!”

    林冲一挥手,五千飞虎军如潮水般涌入城门!

    宗泽的三千破虏军紧随其后!

    武松一马当先,率一千精锐直扑圣公府!

    一切顺利得不可思议。

    可就在武松冲到圣公府门前的那一刻——

    四周忽然火把齐明!

    无数弓弩手从屋顶、墙后现身,箭镞在火光中闪着寒光!

    方腊的声音,从府门内传来,带着一丝冷笑:

    “林冲,孤等你很久了。”

    武松脸色大变!

    中计了!

    他转身要撤,可来路已被堵死!

    四面八方,无数官军涌出,将他们团团包围!

    “杀!”方腊一声令下,箭如雨下!

    武松挥刀格挡,身边将士惨叫着倒下!

    “撤!快撤!”他嘶声怒吼,率军拼死突围!

    ---

    东门内,林冲也遇到了伏兵。

    城门洞开的瞬间,他就知道不对。

    太顺利了。

    顺利得像是有人故意安排的。

    “撤!”他当机立断,厉声下令。

    可为时已晚。

    街道两侧的屋顶上,无数弓弩手现身,箭雨倾泻而下!街道尽头,无数官军涌出,堵死了去路!

    前后夹击!

    林冲铁枪挥舞,格开射来的箭矢,护着身边的将士边战边退。

    “宗泽!”他厉声吼道,“你的人呢?!”

    没有人回答。

    他回头,只见宗泽的三千破虏军,竟没有跟着他们杀进来。他们停在城门口,列阵以待,堵死了退路!

    宗泽策马立于阵前,面带微笑,看着被围困的林冲。

    “林教头,对不住了。”

    林冲瞳孔骤缩。

    “你——”

    宗泽缓缓道:“方圣公开出的价码,比你高。江南之地,他分我一半。林教头,你是个好人,可好人……活不长。”

    林冲死死盯着他,一字一顿:

    “宗——泽——”

    宗泽不再看他,一挥手。

    “放箭!”

    箭雨再次倾泻!

    林冲铁枪狂舞,护着身边的将士,杀出一条血路,向城内深处退去。

    他不知道退向哪里。

    他只知道,不能死在这里。

    不能。

    ---

    圣公府前,武松浑身浴血,身边只剩不到两百人。

    他杀红了眼,双刀挥舞如风,砍翻一个又一个敌兵。可敌人太多了,杀不完,杀不尽。

    方腊站在府门前,负手而立,看着这场屠杀,面带微笑。

    武松远远看见他,双目喷火,嘶声怒吼:

    “方腊!有种下来与俺一战!”

    方腊笑了。

    “武松,你是一条好汉。可惜,跟错了人。”

    他一挥手。

    更多的官军涌上。

    武松被团团包围,左冲右突,却始终冲不出去。

    忽然,一支冷箭射来!

    武松躲闪不及,左肩中箭!他闷哼一声,踉跄后退,险些跌倒!

    “武都头!”身边的将士惊呼,拼死护住他。

    武松咬牙,折断箭杆,挥刀再战!

    可他身边的将士越来越少。

    一百人。

    五十人。

    二十人。

    十人。

    眼看就要全军覆没——

    忽然,一阵惊天动地的喊杀声,从城西方向传来!

    火光冲天!

    杀声震地!

    方腊脸色微变,转头望去。

    只见城西方向,火光熊熊,无数人影正在厮杀!

    那是——庞万春?

    不,不对。庞万春应该在安庆,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

    方腊正在惊疑,一骑斥候飞奔而来:

    “圣公!大事不好!城西突然杀出一支人马!打着……打着‘鲁’字旗号!是鲁智深!”

    鲁智深!

    那个留在安庆守城的鲁智深,竟然带兵杀来了!

    方腊脸色铁青:“多少人?”

    “至少……至少三千!”

    三千人!

    从哪儿冒出来的三千人?

    方腊来不及多想,厉声道:“分兵!去城西堵住他们!”

    可为时已晚。

    鲁智深那三千人,如同天降神兵,从城西杀入,直扑东门方向!

    他们所过之处,官军溃不成军!

    宗泽的破虏军被冲得七零八落!

    林冲趁势率军反杀,与鲁智深的人马会合!

    “鲁大师!”林冲浑身浴血,看着那个熟悉的身影,眼眶发热。

    鲁智深咧嘴一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哥哥!吴先生让洒家来的!他说姓宗的不对劲,让洒家带人跟在后面!洒家一路急行军,总算赶上了!”

    林冲重重点头。

    “好!好!”

    他转身,看向武松被围的方向,厉声道:

    “跟我来!救武松兄弟!”

    ---

    圣公府前。

    武松身边,只剩最后三人。

    他浑身是伤,血流如注,却依旧挥刀死战。

    方腊看着他,眼中竟有一丝欣赏。

    “武松,降了吧。孤惜你是条好汉,留你一命。”

    武松啐了一口血痰,冷笑道:

    “方腊,你做梦!”

    他挥刀再战!

    忽然,一阵惊天动地的喊杀声,从街巷尽头传来!

    林冲率军杀到!

    鲁智深的禅杖横扫千军!

    方腊的官军阵脚大乱!

    武松精神大振,挥刀反杀!

    “哥哥——”他嘶声吼道,声音撕裂。

    林冲冲到他身边,铁枪横扫,护住他。

    “武松兄弟,我来迟了!”

    武松咧嘴,血糊了满脸,那笑容却比任何时候都亮。

    “不迟!刚好!”

    兄弟二人,背靠背,面对如潮的官军。

    远处,方腊的脸色阴沉如水。

    他没想到,林冲竟还有后手。

    他没想到,鲁智深会突然杀到。

    他更没想到,武松那厮,命这么硬。

    “撤。”他当机立断,“退回府内,固守待援。”

    圣公府的大门,轰然关闭。

    林冲站在府门前,望着那扇紧闭的大门,望着那高耸的院墙,缓缓举起铁枪。

    “围起来!”

    ---

    当夜,圣公府被围得水泄不通。

    方腊困守府中,插翅难逃。

    城内的战斗还在继续,但大局已定。方腊的官军群龙无首,节节败退。宗泽的破虏军死的死,降的降,宗泽本人不知逃往何处。

    林冲站在圣公府门前,望着那扇大门,望着那里面那个曾经让他敬重、让他追随、让他拼命守护的人。

    武松浑身缠满绷带,站在他身边,双目微眯。

    “哥哥,冲进去?”

    林冲沉默。

    良久,他缓缓道:

    “等。”

    “等什么?”

    林冲望着那扇门,望着那里面那个曾经叫过他“林将军”的人,一字一顿:

    “等他出来。”

    夜风呜咽,火光摇曳。

    那扇门,始终没有开。

    远处,东方天际,隐隐泛白。

    黎明,快来了。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圣公府被围得铁桶一般。

    林冲没有下令进攻。他只是围住,等待。

    武松不明白他在等什么,但他没有问。他只是站在林冲身边,浑身缠满绷带,血还在往外渗,却死活不肯下去包扎。

    鲁智深提着禅杖在府门前转来转去,像一头被困住的猛虎,时不时朝那扇大门狠狠瞪一眼。

    庞万春、方杰各自率军,把守住每一条可能的退路。

    所有人都等着林冲一声令下。

    可林冲只是站在那里,望着那扇门,一动不动。

    东方天际,渐渐泛起鱼肚白。

    那扇门,终于开了。

    方腊独自一人,从门内走出。

    他没有穿甲胄,只是一身寻常的青衫,头发披散着,脸上带着疲惫,却依旧挺直脊背。他身后没有亲卫,没有随从,只有他一个人。

    他走到林冲面前,在十步之外停下。

    两人对视。

    黎明前的微光照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良久,方腊开口,声音沙哑,却平静得出奇:

    “林冲,你赢了。”

    林冲没有说话。

    方腊继续道:“孤输了。从里到外,输得干干净净。”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苍凉而疲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