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腊的大军来得比预想的更快。
第三日午后,安庆城南的官道上,烟尘遮天蔽日。斥候飞马来报——敌军已至三十里外,先锋五千人,连夜赶路,明晨可抵城下。
林冲站在南门城楼,望着那片越来越近的烟尘,面色平静如水。
武松在他身侧,手按刀柄,双目微眯。
“哥哥,来了。”
林冲点头。
“来了。”
他转身,看向城头集结的将士们。
七千人,分守四门。南门是主攻方向,他亲率三千人坐镇。东门由庞万春防守,西门交给方杰,北门虽有江水天险,鲁智深仍带一千人驻守,以防万一。
吴用坐镇帅府,统筹粮草器械。燕青的侦骑营散在城外,随时报告敌情。
一切就绪。
只等那一战。
林冲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看着那一张张坚毅的脸,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诸位兄弟,方腊来了。他三万大军,要踏平安庆,要取我林冲的项上人头。可我不怕。”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因为我知道,有你们在。有你们在,安庆就破不了。有你们在,我林冲就不会死。”
“杀!”武松第一个怒吼。
“杀!杀!杀!”城头,三千将士齐声呐喊,声震云霄。
林冲握紧铁枪,望向南方。
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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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南门外五里,方腊大军扎营。
中军帐中,方腊端坐主位,面前摊着安庆城防图。他身后站着余虎和数员大将,人人面色肃然。
“林冲此人,孤了解。”方腊缓缓开口,“他善守,能打硬仗。安庆在他手里半年,童贯六万人都没攻下来。所以这一次,不能硬攻。”
余虎抱拳:“圣公的意思是……”
方腊指着舆图上的一个点:“西门。西门守将是方杰,原是水军统领,步战非其所长。他的兵力也最少,只有一千人。咱们佯攻南门,主攻西门。西门一破,安庆必乱。”
众将齐声应诺。
方腊站起身,走到帐口,望着安庆城头那隐隐的灯火。
“林冲,”他喃喃道,“孤给过你机会。你不肯做孤的臣子,那就做孤的刀下鬼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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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黎明。
战鼓声震天动地!
方腊大军如潮水般涌向安庆!
南门方向,一万大军列阵推进,投石机、云梯、冲车,密密麻麻,声势浩大。城头守军严阵以待,箭上弦,刀出鞘。
可林冲的目光,却没有落在那万人大阵上。
他盯着西门方向。
那里,喊杀声隐隐传来,却比南门这边更加急促,更加激烈。
“报——”一骑斥候飞奔而来,“西门告急!敌军主力猛攻西门,方将军快顶不住了!”
林冲瞳孔微缩。
声东击西。方腊好算计。
“武松!”
“在!”
“带一千人去西门!无论如何,顶住!”
武松抱拳,转身冲下城楼。
林冲看着他的背影,又看向南门方向那万人大阵。
方腊的主力,到底在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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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门。
方杰浑身浴血,长矛已经换了第三根。他身边,一千守军已死伤过半,城墙上到处是缺口,官军正顺着云梯疯狂攀爬。
“顶住!”他嘶声怒吼,“给我顶住!”
又一波官军涌上城头,方杰一矛刺穿一个,却被另一个砍中左肩,踉跄后退。眼看就要被乱刀砍死——
“杀!”
一声暴喝,武松率一千援军杀到!
双刀挥舞如风,所过之处,人头滚滚!方杰精神大振,跟着武松反杀回去,竟将涌上城头的官军杀退!
可城下的官军还在源源不断涌来。
武松站在城头,望着那黑压压的敌阵,咬牙道:“方腊这是要把咱们耗死在这儿。”
方杰喘息着,忽然瞳孔微缩。
“武都头,你看——”
武松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城下官军阵中,一面巨大的帅旗正在移动。
那面旗上,赫然是一个“方”字。
方腊!
他亲自来了!
武松双目圆睁,握紧刀柄。
“好!来了就好!俺正愁找不到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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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门。
林冲也看到了那面移动的帅旗。
方腊在西门。
他的主力,也在西门。
南门这一万人,只是佯攻。
林冲当机立断:“传令庞万春,东门留五百人,其余全部调往西门!方杰,守住!”
他提起铁枪,大步向城下走去。
亲卫一怔:“大将军,您去哪儿?”
林冲头也不回:“西门。杀方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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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门,血战正酣。
武松已经杀红了眼。他记不清自己砍翻了多少人,只知道刀已经卷刃三次,换了三把。他的左臂重新浸透鲜血,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
方腊的帅旗就在城下三百步外。
可他冲不下去。
官军太多了。杀了一层,又来一层,像潮水一样,永无止境。
“武都头!”方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南门来援了!”
武松回头,只见林冲率两千精锐,正从城内杀来!
林冲冲到城头,看了一眼战况,沉声道:“武松兄弟,跟我来。”
武松一怔:“去哪儿?”
林冲指着城下那面帅旗:“杀方腊。”
武松双目圆睁,随即咧嘴一笑。
“好!”
林冲转身,对身边的将士们道:“打开城门,随我杀出去!”
城门轰然洞开!
林冲一马当先,铁枪如龙,杀入敌阵!
武松紧随其后,双刀挥舞,所向披靡!
两千精锐,如一把尖刀,狠狠插进官军阵中!
官军万万没想到,守军竟敢出城反冲,一时间阵脚大乱!
林冲枪挑八方,直奔那面帅旗而去!
三百步。
两百步。
一百步。
他看见了方腊。
方腊也看见了他。
两人目光相交,隔着那沸腾的战场,隔着那满地的尸体,隔着那漫天的硝烟。
林冲一枪刺穿面前最后一个拦路的敌将,枪尖直指方腊!
方腊身边,亲卫营涌上,将他团团护住。
林冲正要冲锋——
忽然,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骑斥候冲破战场,浑身浴血,嘶声大喊:
“大将军!江北急报!童贯的人马动了!两万大军,已过芜湖,正朝安庆杀来!”
林冲浑身一震。
童贯。
两万大军。
两面受敌。
他抬头,看向方腊。
方腊也听到了那喊声,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林冲,童贯来了。你的死期到了。”
林冲握紧铁枪,盯着他,一字一顿:
“那就一起死。”
他纵马,挺枪,杀向那面帅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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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此时——
西边,忽然传来一阵惊天动地的喊杀声!
那声音不是从安庆城传来的,也不是从方腊阵中传来的。
是从更远的地方,从西边的山林中传来的。
一面黑色的大旗,从那山林中冲出!
旗上,绣着一只展翅欲飞的雄鹰!
“破虏”!
宗泽来了!
林冲瞳孔微缩。
方腊脸色骤变。
那黑旗越来越近,越来越近。黑旗后面,是黑压压的骑兵,是潮水般的步兵,是铺天盖地的呐喊!
“杀——”
宗泽一马当先,率三千破虏军,从侧翼狠狠插进方腊大军!
方腊的阵型瞬间大乱!
林冲抓住战机,挺枪冲锋!
武松紧随其后!
两面夹击,方腊的帅旗摇摇欲坠!
“撤!”方腊当机立断,“撤!”
官军如潮水般退去,留下满地的尸体和燃烧的器械。
林冲勒住马,望着那渐渐远去的帅旗,大口喘息。
宗泽策马来到他身边,抱拳道:“林教头,来迟一步,恕罪恕罪。”
林冲看着他,看着那面黑旗,看着那三千破虏军,良久,缓缓道:
“宗将军来得正好。”
宗泽微微一笑。
可那笑容里,却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林冲看见了。
他什么也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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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安庆城头。
林冲与宗泽并肩而立,望着南边方腊大军撤退的方向。
“方腊退了,但不会退远。”宗泽道,“童贯的人马也快到了。两万大军,加上方腊的残部,至少还有四万人。安庆,守得住吗?”
林冲没有说话。
宗泽转头,看着他。
“林教头,在下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请讲。”
宗泽一字一顿:
“方腊要杀你,童贯也要杀你。两面受敌,你守不住的。唯一的活路,是与我联手,趁方腊新败,一举拿下睦州。取而代之,整合江南,再与童贯决一死战。”
林冲沉默。
良久,他缓缓道:
“宗将军,你的破虏军,只有三千人。拿什么拿下睦州?”
宗泽笑了。
“三千人,够了。只要林教头点头,睦州城内,自有人接应。”
林冲瞳孔微缩。
接应?
宗泽看着他,目光深邃如潭。
“林教头,你以为我这些日子在做什么?睦州城里,有的是不愿跟着方腊送死的人。”
林冲沉默。
他看着宗泽,看着那张清瘦的脸,看着那双深邃的眼睛,忽然问道:
“宗将军,你到底想要什么?”
宗泽望着南边的方向,望着那看不见的睦州,缓缓道:
“我要江南。我要这江南的兵马、粮草、人心。我要整合江南豪杰,挥师北上,收复失地,驱除金虏。”
他转头,看着林冲。
“林教头,你愿助我吗?”
林冲看着他,良久,缓缓道:
“让我想想。”
宗泽点头。
“好。我等你的答复。”
他转身,走下城楼。
林冲独自站在城头,望着那轮明月,望着那漫天的星辰,望着那看不见的前路。
武松走到他身边,轻声道:
“哥哥,那姓宗的,信得过吗?”
林冲沉默。
良久,他缓缓道:
“不知道。”
武松没有再问。
兄弟二人,并肩站在城头,望着那轮明月。
明月无言。
只有江风呜咽,只有战旗猎猎。
远处,童贯的大军正在逼近。
远处,方腊的残部正在重整。
远处,宗泽的三千破虏军,正驻扎在城外,虎视眈眈。
三面皆敌。
孤城绝境。
而林冲,必须在绝境中,杀出一条血路。
宗泽的破虏军在城外驻扎了三日。
这三日里,安庆城陷入一种诡异的平静。方腊的残部退至三十里外,重新整顿,没有再来攻。童贯的两万大军在芜湖方向按兵不动,似乎在等什么。宗泽每日进城与林冲议事,谈论军务,却绝口不提那晚的提议。
可林冲知道,他在等。
等一个答复。
等一个决定。
第四日傍晚,林冲独自登上东门城楼。
夕阳西下,晚霞烧红了半边天。江面上金光万点,波光粼粼。远处的青山如黛,近处的芦苇摇曳。如果不是那满目的疮痍,如果不是那远处的连营,这景色当真是美不胜收。
武松不知何时来到他身边。
“哥哥,那姓宗的又来了。在帅府等着。”
林冲点头,没有说话。
武松继续道:“他帮咱们解围,是因为咱们还有用。等咱们没用了,他会怎么做?”
林冲看着他,良久,忽然笑了。
“武松兄弟,你变得越来越沉稳,越来越有大将风范。”
武松一怔。
林冲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向城下走去。
“走吧,去见见那位‘不是好人’的宗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