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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6章 孤身入虎穴 暗箭满雕弓
    三日期限,转眼即过。

    这三天里,安庆城表面平静如水,底下却暗流汹涌。

    吴用连夜部署城防,把每一处要害都安排了最可靠的人。

    燕青的侦骑营日夜不休,打探着睦州方向的任何风吹草动。

    庞万春、方杰加紧操练兵马,以备不测。

    连鲁智深那粗豪的性子,也收敛了几分,每日在城头转悠,一双铜铃般的眼睛死死盯着南边的官道。

    只有武松,寸步不离地跟着林冲。

    “哥哥,”这一日黄昏,他站在帅府院中,看着林冲收拾行装,终于忍不住开口,“让俺跟你去。”

    林冲没有回头,只是将铁枪轻轻放在案上。

    “不行。”

    “为什么?”

    林冲转过身,看着他。

    武松那双明亮的眼睛里,满是压抑的焦虑和担忧。那条刚刚恢复的左臂,紧紧握成拳头。

    “因为安庆需要你。”林冲道。

    “安庆有鲁大师,有庞万春,有方杰,有吴先生!”武松的声音提高了,“他们都能守城!俺跟着哥哥去睦州,才是正理!”

    林冲走到他面前,抬手按在他肩上。

    “武松兄弟,”他缓缓道,“若方腊真要动手,你去了,又能怎样?”

    武松一怔。

    林冲继续道:“杀出重围?那是睦州,不是野狼谷。方腊的五万大军,有一半在睦州。就算你我能杀出来,安庆怎么办?飞虎军怎么办?那些跟着咱们的弟兄,怎么办?”

    武松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林冲看着他,目光平静而深邃。

    “我一个人去,方腊反而不好动手。我若带兵去,就是逼他动手。我若带你去,就是给他借口——‘林冲带心腹入城,意图不轨’。我一个人去,是臣子奉命回都,光明正大。”

    武松沉默。

    良久,他忽然抬起头,盯着林冲,一字一顿:

    “哥哥,你答应俺一件事。”

    “说。”

    “若方腊真敢动你,”武松握紧刀柄,“俺就率全军,踏平睦州。管他什么圣公不圣公,管他什么江南不江南。俺只要哥哥活着。”

    林冲看着他,看着他眼中的决绝,看着他脸上的坚毅,忽然笑了。

    “好。”

    ---

    翌日清晨,安庆南门外。

    林冲翻身上马,铁枪横在鞍前。他身后,只跟着二十名亲卫,都是最精锐的老卒,人人带伤,人人沉稳。

    武松站在城门口,双目通红。

    鲁智深站在他身边,禅杖顿地,一言不发。

    吴用、燕青、庞万春、方杰,还有无数飞虎军将士,密密麻麻站满了城门口。

    林冲勒马回望,看着那一张张熟悉的脸,看着那面千疮百孔的“林”字战旗,看着那座他死守了半年的城池。

    他缓缓举起手,抱拳一揖。

    城门口,黑压压的人群,齐刷刷跪了下去。

    没有人说话。

    只有晨风呜咽,只有战旗猎猎。

    林冲深吸一口气,勒转马头,策马向南。

    身后,武松的声音撕裂晨空:

    “哥哥——等你回来!”

    林冲没有回头。

    他只是策马,一步一步,走向那条通往睦州的官道。

    走向那未知的、凶险的、不知道能不能回来的前方。

    ---

    三日后,睦州。

    远远望见那座巍峨的城门时,林冲勒住了马。

    睦州城比他想象的要大,城墙比他想象的要高,守军比他想象的多。城门楼上,那面巨大的“方”字帅旗,在春风中猎猎飘扬,气势逼人。

    城门口,早有一队人马等候。

    为首的,是那位韩姓文官。他笑容满面,快步迎上来,躬身行礼:

    “林将军一路辛苦!圣公已在圣公府设宴,为将军接风洗尘!”

    林冲翻身下马,微微点头。

    他随着那队人马,缓缓走入城门。

    身后,那二十名亲卫被客气地拦下,安置在驿馆。

    林冲独自一人,走向那座深不可测的圣公府。

    ---

    圣公府,正殿。

    方腊端坐主位,一身青衫,面带微笑。他看起来比在安庆时清瘦了些,眉眼间多了几分疲惫,但那双眼睛,依旧深邃如潭,看不出深浅。

    林冲大步走入,单膝跪地,抱拳道:

    “末将林冲,参见圣公。”

    方腊起身,亲自扶起他。

    “林将军快快请起。”他拉着林冲的手,上下打量,“瘦了,也黑了。安庆一战,将军劳苦功高,孤心中感念。”

    林冲垂首:“圣公过誉。末将分内之事。”

    方腊拉着他的手,走到席前,示意他坐下。

    宴席很丰盛,酒是上好的睦州佳酿,菜是精心烹制的山珍海味。席间还有歌舞助兴,一群妙龄女子翩翩起舞,丝竹之声悠扬悦耳。

    方腊频频举杯,与林冲对饮,谈笑风生。

    他问安庆的防务,问飞虎军的情况,问野狼谷之战的细节。林冲一一作答,不卑不亢,有问必答。

    表面上看,宾主尽欢,其乐融融。

    可林冲能感觉到,那双深邃的眼睛,一直在看着他。

    看着他的一举一动,看着他的每一个表情,看着他杯中的酒喝了多少,盘中的菜动了多少。

    那目光,像在看一头猛虎。

    看它饿不饿,累不累,有没有伤,还能不能驯服。

    宴席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

    散席后,方腊拉着林冲的手,道:“林将军一路劳顿,先去驿馆歇息。明日,孤还有要事与将军商议。”

    林冲抱拳:“末将遵命。”

    他转身,向外走去。

    走出正殿的那一刻,他忽然停步。

    身后,方腊的声音响起,不高,却清晰:

    “林将军,宋江在安庆,可还好?”

    林冲转过身,看着他。

    方腊站在殿中,面带微笑,目光深邃。

    林冲缓缓道:“宋江安好。末将按圣公之命,留他性命,以待后用。”

    方腊微微点头,笑容不变。

    “好。将军辛苦。”

    林冲没有再说话,转身大步离去。

    身后,那目光,一直落在他背上,如芒在刺。

    ---

    驿馆。

    林冲独自坐在房中,望着窗外的月色。

    这驿馆看似寻常,实则处处透着不寻常——院子里的守卫比寻常多了一倍,屋顶上有隐隐的脚步声,是巡夜的暗哨。连送来的茶水,都有人先尝过一口,才端上来。

    名为保护,实为监视。

    林冲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茶是上好的龙井,水温恰到好处。可喝在嘴里,却没有任何滋味。

    他在想方腊最后那句话。

    “宋江可还好?”

    方腊为什么忽然问起宋江?是想试探什么?还是……

    他放下茶盏,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月色如水,洒在庭院中,照出那些守卫的影子。他们站得笔直,目不斜视,可眼角余光,始终盯着这间屋子。

    林冲看着他们,忽然笑了。

    笑得有些冷。

    方腊啊方腊,你终究还是不放心我。

    那便走着瞧吧。

    ---

    次日,圣公府偏殿。

    方腊屏退左右,只留林冲一人。

    他坐在主位,面前摊着一份舆图。舆图上,密密麻麻标满了记号——有安庆,有池州,有芜湖,有江宁,还有北方更远的地方。

    “林将军,”方腊开口,声音比昨日低沉了几分,“你可知,孤为何调你回睦州?”

    林冲看着他,缓缓道:“圣公自有圣公的道理。”

    方腊盯着他,良久,忽然叹了口气。

    “林将军,你是个聪明人。孤也不跟你绕弯子了。”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林冲,“高俅死后,你声望大增,四方豪杰争相投奔。安庆城内,如今只知有林将军,不知有孤。你说,孤该怎么办?”

    林冲沉默。

    方腊转过身,看着他,目光复杂。

    “孤信你,但孤不能只凭信你就把江南的安危寄托在你身上。你有你的兄弟,孤有孤的江山。若有一日,你的兄弟与孤的江山起了冲突,你站哪边?”

    林冲缓缓道:“圣公想让末将如何?”

    方腊盯着他,一字一顿:

    “交出安庆兵权,留在睦州。安庆另遣大将镇守。飞虎军改编为御林军,归孤直接统辖。你林冲,仍为将军,位在诸将之上,但无兵权。”

    林冲没有说话。

    偏殿中,一片死寂。

    良久,林冲开口,声音平静如水:

    “圣公,末将有一问。”

    “说。”

    “若末将交出兵权,安庆能守多久?”

    方腊眉头微皱。

    林冲继续道:“童贯还在芜湖,还有三万人马。朝廷还在调兵,秋后必有大战。安庆那些新归附的豪杰,是冲着末将来的。末将若不在,他们能服新来的大将吗?能拼死守城吗?”

    方腊沉默。

    林冲看着他,一字一顿:

    “圣公,末将不是贪恋兵权。末将只是不想让那些跟着我血战过的弟兄,白白送死。”

    偏殿中,再次陷入死寂。

    良久,方腊忽然笑了。

    那笑容中,有无奈,有欣赏,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林冲啊林冲,”他轻声道,“你若是孤的亲弟弟,该多好。”

    林冲没有说话。

    方腊转身,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先回去吧。此事,容孤再想想。”

    林冲抱拳,转身离去。

    身后,方腊的目光,落在他背上,久久不散。

    ---

    三日后,安庆。

    武松站在城头,望着南边的官道。

    鲁智深走到他身边,闷声道:“武二兄弟,都五天了,哥哥还没回来。”

    武松没有说话。

    他只是望着那条官道,望着那渐渐暗下来的天色,望着那看不见的远方。

    “俺要去睦州。”他忽然开口。

    鲁智深一怔:“啥?”

    武松转身,大步向城下走去。

    “俺要去睦州。哥哥若平安,俺看一眼就回来。哥哥若有事,俺就杀进去。”

    鲁智深愣了一愣,随即大步跟上:“洒家也去!”

    “站住!”

    一声厉喝,吴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武松回头,只见吴用站在城楼门口,脸色铁青。

    “武都头,你去了,正中方腊下怀!”吴用厉声道,“他正愁找不到借口对飞虎军动手!你这一去,就是给他送把柄!”

    武松瞪着他,双目通红。

    “那你说怎么办?就这么干等着?”

    吴用深吸一口气,缓缓道:“等。”

    “等?”武松的声音提高了,“等到什么时候?”

    吴用看着他,一字一顿:

    “等到员外传信来。若七日后还没有消息,我陪你一起去。”

    武松盯着他,良久,忽然狠狠一拳砸在城墙上。

    “好。就等七日。”

    他转身,大步离去。

    身后,鲁智深叹了口气,跟了上去。

    吴用站在原地,望着南边的方向,眼中满是忧虑。

    员外,你可千万要平安啊。

    ---

    睦州,驿馆。

    林冲站在窗前,望着天上的月亮。

    七天了。

    方腊没有再见他。每日有人送来饭菜,有人来请安问好,却始终没有圣公的传召。

    他知道,这是方腊在晾他。

    在等他自己低头,自己服软,自己求饶。

    可他偏不。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林冲目光一凝,手已按在枪杆上。

    脚步声停在门外。三声轻叩。

    “林将军,在下韩某,有要事求见。”

    林冲眉头微挑,走过去开了门。

    韩姓文官闪身而入,脸色凝重。

    “林将军,”他压低声音,“圣公明日要见你。但不是好事。”

    林冲看着他,没有说话。

    韩姓文官继续道:“圣公已决定,夺你兵权,将你软禁睦州。安庆另遣大将镇守。飞虎军改编的事,已拟好了诏令。明日一早,就会宣布。”

    林冲沉默。

    韩姓文官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林将军,在下敬你是条汉子。这些话本不该说,但……你好自为之。”

    说完,他转身,快步离去。

    门轻轻关上。

    林冲站在黑暗中,望着那扇门,久久不动。

    良久,他忽然笑了。

    笑得有些冷,有些狠,有些痛快。

    方腊啊方腊,你终究还是动手了。

    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他走到案前,铺开一张纸,提笔写下一行字。

    写完后,他折好,揣入怀中。

    然后,他推开窗,望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

    像极了野狼谷那一夜。

    那一夜,他杀了高俅。

    这一夜,他要救自己。

    ---

    五更天,黎明前最黑的时候。

    林冲悄然起身,推开门。

    门外的守卫正在打瞌睡,被他轻轻一点,便软软倒下。

    他没有杀人,只是点了穴道。

    一路潜行,避过三拨暗哨,他来到驿馆后院的一处角门。

    角门虚掩着。

    他推开门,闪身而出。

    外面是一条小巷,空无一人。

    他快步穿行,拐过几个弯,来到一条河边。

    河边停着一艘小船。

    船头站着一个人。

    那人转过身,月光下,露出一张清瘦的脸——正是那韩姓文官。

    “林将军,”他轻声道,“上船。”

    林冲看着他,缓缓道:“你为何帮我?”

    韩姓文官苦笑一声:“在下不是帮你,是帮自己。圣公多疑,在下在他身边多年,早就看透了。林将军若倒了,下一个,就是在下。”

    林冲盯着他,良久,跃上船头。

    小船无声离岸,顺流而下,消失在黎明前的黑暗中。

    ---

    天亮时,林冲已出了睦州城三十里。

    他弃船上岸,沿着山间小道,一路向北。

    身后,睦州方向,隐隐传来警钟声。

    那是方腊发现他逃了。

    林冲没有回头。

    他只是大步向前,走向安庆的方向。

    走向他的兄弟们。

    走向那场即将到来的、不可避免的风暴。

    ---

    安庆。

    武松站在城头,望着南边的官道。

    第七日了。

    太阳从东边升起,渐渐爬到头顶,又渐渐向西边落去。

    眼看就要天黑了。

    武松的手,一直按在刀柄上。

    忽然,他瞳孔微缩。

    官道尽头,出现了一个黑点。

    那黑点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

    是一个人。

    一个骑马的人。

    那匹马跑得飞快,扬起一路尘土。

    近了。更近了。

    武松看清了那张脸。

    他浑身一震,猛地转身,对城头嘶声大吼:

    “开城门!快开城门!”

    他冲下城楼,冲向城门,冲向那条官道。

    林冲勒住马,翻身而下。

    武松冲到他面前,看着他满身的尘土,看着他眼中的血丝,看着他疲惫不堪却依旧挺直的身影。

    “哥哥——”他的声音沙哑,眼眶通红。

    林冲看着他,看着他眼中的泪,看着他颤抖的嘴唇,忽然笑了。

    “我回来了。”

    武松一把抱住他,抱得紧紧的,像抱着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身后,城门大开,无数人涌了出来。

    鲁智深、吴用、燕青、庞万春、方杰,还有那些飞虎军的弟兄们,黑压压一片,跪了一地。

    林冲看着他们,看着那一张张熟悉的脸,看着那一双双含泪的眼睛,喉头滚动。

    他缓缓抬起手,抱拳一揖。

    “诸位兄弟,林冲……回来了。”

    欢呼声震天动地,久久不息。

    远处,夕阳沉入西山,晚霞烧红了半边天。

    安庆城头,那面千疮百孔的“林”字战旗,在晚风中猎猎飘扬。

    新的战斗,即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