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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5章 孤证难明 险棋连营
    燕青是被人抬进帅府的。

    他左腿的旧伤在连夜奔波中彻底崩裂,绷带浸透鲜血,脸色苍白如纸,额头冷汗密布,但眼神依旧锐利得骇人。他手里紧紧攥着一卷油纸包裹的密信,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头儿……查到了。”燕青声音嘶哑,却字字清晰,“方貌与童贯的信使,走的不是寻常驿道,而是溯江而上,在池州上游换船,伪装成商队,绕道浔阳。咱们的弟兄跟到半路,险些被灭口……七个人,只回来两个。”

    林冲俯身接过密信,手指触及那犹带体温的油纸,沉得几乎握不住。他没有立刻展开,而是先看向燕青血肉模糊的左腿,对医官低吼:“先治伤!不许再让他下地!”

    “不碍事,皮肉。”燕青扯出一个笑,牙齿却咬得咯咯响。医官剪开绷带时,他整个人剧烈一颤,竟硬生生没吭一声,只死死盯着林冲展开密信的手。

    信不长,字迹工整,是方貌亲笔。抬头无称呼,落款无署名,但那一方私印,林冲在方貌案头见过——阳文篆书“貌”字,边角有磕损。

    “……童帅虎威,安庆困斗,林冲悍勇,急切难下。貌愿为内应,伺机献城。事成之后,安庆归朝廷,林冲首级及飞虎军残部为信物。

    所求者,既往不咎,貌得领西线防务,王寅授副将衔。另:高太尉处,望童帅代为缓颊,勿使貌等腹背受敌。……”

    林冲看完,将信递给吴用,一言不发。

    室内死寂。连医官包扎的动作都凝滞了一瞬。

    吴用阅罢,手微微发抖,将信纸轻放在案上,仿佛那是烧红的烙铁。他看向林冲,嘴唇翕动,竟一时失声。

    方杰第一个忍不住,霍然站起,腰间刀鞘撞在案角,发出沉闷钝响:“狗娘养的!老子这就带人去砍了那俩奸贼!”

    “站住。”林冲声音不高,却如定海神针,将方杰钉在原地。

    他背对众人,望着窗外沉沉的阴云,肩背挺直如枪。半晌,才道:“信从何来?”

    燕青深吸一口气:“江北老君渡,陈四渔夫转交。他说……是‘北地客人’留下的,指名给头儿亲启。”

    黑衣人。又是他。

    林冲缓缓回身,目光扫过众人:方杰的怒不可遏,鲁智深的虎目圆睁,庞万春的惊疑不定,武松的沉默阴鸷,吴用的凝重沉思,以及燕青强撑着的、满含期待与忧惧的眼神。

    都在等他决断。

    “这封信,”林冲一字一句,“诸位都看见了,听见了。但出此门,不得再提。”

    “哥哥!”鲁智深急道,“那俩贼子要献城,要取哥哥首级!咱们还等什么?!”

    “凭一封信,坐实都督、副都督通敌叛国?”林冲反问,“这信无抬头,无日期,仅有私印可辨。

    方貌若抵死不认,反咬一口,说我们伪造信函、构陷上官,届时圣公信谁?城内万余赤焰军信谁?高俅大军压境,我们先杀主将,内讧分裂,安庆还用守吗?”

    鲁智深语塞,禅杖重重顿地,青砖裂开细纹。

    “可就这么算了?”方杰眼眶通红,“倪云、杜微两位哥哥,多少弟兄,死在官军刀下!他们在城头血战,方貌却跟童贯讨价还价,拿咱们的命换他的官帽!”

    “不算。”林冲道,“但这笔账,要算清楚,不是现在,不是蛮干。”

    他看向燕青:“陈四还说了什么?”

    燕青忍着腿上传来的剧痛,努力让声音平稳:“他说,‘北地客人’让转告头儿:方貌与童贯的密使约定,三日后子时,于安庆城西‘柳林渡’再次接头,传递童贯的回复及具体献城方案。

    接头人,是方貌帐下亲卫队长方七,及童贯部将辛兴宗麾下一名虞候。信物……是一对半截铜鱼。”

    “柳林渡。”吴用迅速在脑中勾勒地形,“城西五里,江汊芦苇深处,确为隐秘所在。方貌以都督之尊,不会亲往,但方七是他心腹,若人赃并获……”

    “还不够。”林冲摇头,“方七可推诿为私自行动,或受奸人蒙骗。要钉死方貌,必须有他亲笔信函、当面授命的证据,或是……他本人通敌的铁证。”

    众人沉默。方貌身为安庆都督,深居简出,戒备森严,要拿到他的亲笔通敌书信,难如登天。

    武松忽然开口,声音沉涩:“哥哥,你信这‘北地客人’?”

    所有人看向他。武松双眼盯着林冲,没有愤怒,只有压抑到极致的冷静:“这厮两次现身,递消息,送令牌,帮咱们截信使,如今又递来方貌通敌的铁证。

    他图什么?他若真与方貌为敌,为何不直接联络圣公,扳倒方貌,反而一次次找哥哥?”

    这个问题,如冷水泼下。吴用拈须沉吟,燕青也皱起眉头。

    林冲看着武松,心中百味杂陈。武松不是粗人,只是性情刚烈。当仇恨暂时被压下,他的直觉敏锐得惊人。

    “他说,想与我们合作,另辟天地。”林冲坦然道,“他还说,他们是‘北地破虏军’,不满赵宋,亦不齿方腊。”

    “破虏军?”吴用凝神思索,“北方确有抗金义军,有称‘破虏’者,但多零星散落,不成气候。若有能力渗透江南、策反方貌帐下、截获童贯信使……这股势力,绝非凡俗。”

    “所以,他的话,不可不信,亦不可全信。”林冲道,“但这封信,是真是假,有一个最简单的验证之法。”

    他看向燕青:“三日后柳林渡。我们要人赃并获。”

    燕青挣扎着要起身,被林冲按住:“你养伤。此事,我另有人选。”

    “我。”武松霍然站起,“哥哥若信得过俺,俺去。”

    林冲看着他。武松胸膛起伏,握刀的手稳如磐石,没有愤怒,没有怨怼,只有沉沉的责任与请战之意。

    “你伤未愈……”

    “死不了。”武松打断,“城头血战,俺没拖后腿。这事,俺去最合适。方貌若真通敌,俺亲手拿他证据;若是那‘北地客人’的圈套,俺便是诱饵,哥哥在外接应,一网打尽。”

    他说得平淡,却字字千钧。这是将性命押上,为林冲分忧,也为那日江边的对峙,做一个交代。

    林冲喉头滚动,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为一个重重的点头:“好。你挑最精锐的老弟兄,隐蔽行事,不可打草惊蛇。我带人在外围策应。吴先生坐镇城中,密切关注方貌、王寅及赤焰军动向。”

    “哥哥放心。”武松抱拳,转身大步离去,步伐比往常更加沉稳。

    鲁智深看看武松背影,又看看林冲,挠挠光头,忽然闷声道:“洒家虽不懂这许多弯弯绕,但若方貌那厮真做下这等事,洒家第一个撕了他。武二兄弟……是个好样的。”

    燕青被抬下去治伤时,挣扎着回头:“头儿,陈四那边,要不要再联络?那‘北地客人’……”

    林冲沉吟片刻:“暂且冷他一冷。此人太过主动,必有所图。待柳林渡事毕,看方貌反应,再定行止。”

    众人领命散去。书房复归寂静。

    林冲再次展开那封密信,逐字逐句细看。笔迹可以模仿,印信可以伪造,但方貌与童贯勾结的动机,却真实存在。夺权、自保、前程、活路……乱世之中,人人都在为自己打算。

    方貌是方腊亲弟,却未必甘心只做安庆都督。若官军势大,江南将倾,提前找好退路,并非不可能。

    那么,方腊呢?方腊对这封信,是全然不知,还是……默许,甚至授意?

    这个念头如毒蛇蹿入脑海,林冲猛地攥紧信纸,指节发白。他强迫自己不去深想。眼下,先要过柳林渡这一关。

    窗外,天色渐晚,江风呜咽。安庆城在暮色中愈发沉郁,城头“方”字大旗与“林”字将旗并肩飘扬,却已不知,还能并肩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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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日后,夜,子时。

    柳林渡。

    此处是青弋江注入长江前的一处河汊,芦苇丛生,水道曲折,岸上乱石杂陈,林木稀疏。退潮时露出一片泥滩,涨潮时几与江水浑然一体。确是隐秘接头的绝佳所在。

    武松伏在距渡口约四十步的一棵老槐树后,浑身涂满淤泥,与夜色融为一体。他身侧,十二名飞虎军精锐斥候呈扇形散开,皆着夜行衣,脸涂黑灰,口衔枚,连呼吸都压到最轻。

    上游三里外,林冲亲率五十骑,藏在一座废弃砖窑后,坐骑衔枚裹蹄,随时可以出击。江面上,方杰带着三条蒙冲快船,熄灭火光,隐在芦苇深处。

    子时初刻,渡口有了动静。

    先是芦苇丛中钻出一个黑影,四下张望片刻,学了几声夜鸟啼鸣。对岸随即回应,一只小舢板悄然靠岸,下来两人。

    双方靠近,低语声隐约可闻。月光下,武松认出来人:方七,方貌亲卫队长,他见过;另一人官军装束,身形魁梧,腰悬长刀,应是童贯部将辛兴宗帐下虞候。

    “东西带来了?”方七声音压得极低。

    “童帅回复在此。你家都督的条件,童帅应了七成。安庆献城之后,西线防务归方将军,但需配合童帅部进剿方腊残部。林冲首级,童帅要活的——朝廷有用。”虞侯声音粗哑。

    “活的?”方七犹豫。

    “死的也可,但首级须完整。高太尉那边,童帅自会斡旋。另外,童帅要你家都督再办一件事。”

    “何事?”

    “三日后,安庆东门守将换防,据报是林冲部将方杰轮值。童帅要方都督届时以‘加强城防’为由,在东门内多置易燃之物,于约定时间举火为号。童帅水军趁夜突袭,内外夹击,一举破城。”

    “这……”方七倒吸凉气,“东门乃林冲嫡系驻防,此事风险极大……”

    “风险大,功劳也大。”虞侯冷笑,“献城是献城,助破城是助破城。方将军想要西线防务,总得拿出诚意。”

    方七咬牙:“此事我须回禀都督,三日后恐来不及……”

    “明日夜间,童帅有船经过柳林渡,你可再递消息。”虞候从怀中取出一对半截铜鱼,递过一爿,“此为信物,童帅亲卫识得。明夜此时,我在此候复。”

    方七接过铜鱼,揣入怀中,取出一个油纸包裹:“此乃安庆城防图,标有各门兵力、换防时辰、粮库位置。都督说,先呈童帅以表诚意。待事成之后……”

    话音未落,武松猛地暴起!

    他等的就是这一刻!人赃并获,传信信物、城防图俱在,方七亲口供述,纵是方貌亲至,也无从抵赖!

    “拿下!”武松一声暴喝,如同惊雷炸响!

    十二名斥候同时跃起,四面八方扑向渡口!武松双刀出鞘,雪亮刀光劈开夜色,直取方七!

    方七骇然转身,只来得及拔刀,便被武松一刀震飞兵刃,第二刀横拍,整个人横飞出去,重重摔在泥滩上,口吐鲜血,再也动弹不得。

    那虞候反应更快,趁斥候围攻方七之际,转身就向江边舢板狂奔!早有斥候拦截,却被他一刀逼退,身法极快!

    武松不及追,厉喝:“放箭!”

    芦苇丛中,数支冷箭齐发!虞候挥刀格开三支,肩头仍中一箭,踉跄半步,竟不停步,一跃上了舢板,挥刀斩断缆绳!

    “追!”武松率众冲向江边,但舢板已离岸数丈。眼看虞候便要消失在夜色中——

    一道黑影从芦苇深处快船上掠起!方杰手持长矛,脚踏船舷,凌空扑向舢板!矛尖破风,直刺虞侯后心!

    虞候听闻恶风,仓促回刀格挡,兵器交击,火星四溅!他本已带伤,这一挡被震得虎口崩裂,长刀脱手!方杰不给他喘息之机,第二矛横扫,击中其膝弯,虞候惨叫着跪倒在舢板上。

    三条蒙冲快船围拢,将舢板连同虞侯一并截住。

    “绑了!”方杰厉喝。

    战斗从开始到结束,不过二十息。渡口重归寂静,只有芦苇被风吹动的沙沙声,和被制住的方七、虞候二人粗重的喘息。

    武松从泥滩上拾起那爿半截铜鱼,又从方七怀中搜出城防图、童贯回信,连同虞候携带的信物,一并裹好,看也不看瘫软如泥的方七,沉声道:“带回去,交大将军发落。”

    ---

    一个时辰后,帅府密室。

    灯火下,童贯的回信、方貌的城防图、半截铜鱼信物,一字排开。武松泥泞满身,刀未入鞘,独目沉沉,站在林冲身侧。方杰、吴用、燕青围坐,人人面色凝重。

    被单独关押的方七在酷刑面前只撑了半个时辰,便尽数招供:方貌与童贯密使已联络四次,之前三次因高俅攻城在即、童贯态度模糊而未果。

    此番高俅受挫,童贯方觉有机可趁,条件谈妥,约定三日内献城。王寅知情,且参与谋划,但态度较方貌谨慎,建议“待童贯水军抵近再举事”,以防方腊闻讯派兵弹压。

    虞候也招了,内容与方七供述吻合,更供出童贯意图:破安庆后,以方貌为诱饵,诱使方腊分兵西顾,童贯主力则猛攻睦州,一举擒王。方貌是死是活,童贯并不在意,只是利用而已。

    证据确凿,供词吻合,人证物证俱全。

    “现在,可以拿人了吧?”鲁智深早已按捺不住。

    林冲看着面前如山铁证,缓缓点头:“可以。但要万全。”

    他转向吴用:“先生,拟一封密报,将方貌、王寅通敌证据、口供副本,八百里加急呈送圣公。

    另附我亲笔信,详述安庆局势、高俅动态、童贯阴谋,及方貌夺权后与童贯私通始末。请圣公速派钦使,或授我临机处置之权。”

    吴用领命。

    林冲又看向庞万春:“庞将军,赤焰军守城将士,你可信得过?”

    庞万春霍然站起,抱拳凛然:“林将军放心!方貌、王寅所部赤焰军精锐,与末将及守城兄弟虽同属赤焰,但早已离心。末将在军中多年,自有三五生死袍泽,愿随将军除此奸贼!”

    “好。”林冲道,“你速暗中联络可靠将领,稳住军心,尤其要紧盯方貌、王寅身边那万余精锐。我无需你起兵倒戈,只需在事发时,确保这些人不会为方貌死战。”

    庞万春重重点头。

    林冲目光扫过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