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三刻,月隐星稀,江雾渐浓。芜湖下游十里,一处荒僻的芦苇荡中,几条蒙冲快船如同鬼魅般悄然靠岸。
林冲率先跃下船头,黑色劲装紧束,铁枪负于背后,短刃匕首插在靴中,脸上涂抹着黑灰,只露出一双在黑暗中依旧锐利如鹰的眼眸。
三百死士紧随其后,无声无息地踏上泥泞的江滩,迅速隐入岸边茂密的芦苇丛中。
燕青提供的路线图极为详实,标注了数条避开官军主要哨卡、直通芜湖大营后方的隐秘小径。林冲在脑海中早已将这些路径记熟。
他打了个手势,队伍分成三队,一队由老练斥候组成,在前探路清除暗哨;林冲自率主力居中;另有一队精锐断后掩护。
“记住,我们的目标是粮仓和器械工坊,尤其是那些吕公车、投石机的存放地。得手后以火为号,迅速按预定路线撤退至江边第二接应点,不可恋战!”林冲压低声音,做最后的叮嘱。
众死士默默点头,眼中唯有决绝。
队伍如暗夜中的毒蛇,在芦苇和丘陵的阴影中蜿蜒前行。沿途果然遇到几处官军暗哨,皆被前队斥候悄无声息地解决。高俅大军新胜,又值深夜,防备虽严,但主要注意力都在面向安庆的方向,后方相对松懈。
一个时辰后,芜湖官军大营的轮廓已在望。连绵的营寨灯火稀疏,大部分士卒正在酣睡,只有巡逻队的火把在营区间规律移动。
远远能望见营寨后方,靠近江边的一大片空地上,堆放着如山的麻袋和草料,正是粮草囤积处。
更远处,隐约可见大量木制骨架和蒙皮,那是白日攻城所用的吕公车、木驴等器械,正待修补。工匠区域灯火稍亮,传来零星的敲打声。
林冲伏在一处土坡后,仔细观察。粮草区外围有栅栏和哨塔,巡逻频率不高。器械区守卫似乎更严一些,但也能找到空隙。
“甲队,随我去粮草区。乙队,去器械区。丙队,在此接应,制造混乱,吸引注意力。得手后,各自向江边撤退,沿途多点火头,越大越好!”林冲果断下令。
三百人再次分流。林冲亲自带领百人,借着夜色的掩护,悄然摸向粮草囤积区。
解决掉外围两个打瞌睡的哨兵,众人翻过简陋的木栅栏,潜入粮草堆之间。空气中弥漫着谷物和干草的气息,混合着桐油的味道——许多粮袋表面都泼了防火的桐油,但内部依然是干燥的草料和粮食。
“分散,把火油罐和火药包埋进深处,引线留长。”林冲低喝。死士们迅速行动,将携带的纵火之物塞入粮垛缝隙、草堆底部。这些火油和火药是吴用集中城内所剩无几的储备特制的,威力惊人。
就在此时,器械区方向突然传来一声短促的惊呼,随即是兵器交击声和怒吼!
“被发现了!”林冲心中一凛,“快!点火!制造最大混乱!”
话音刚落,器械区方向已然火光炸起!紧接着,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接连响起,那是堆放在工匠区的火药被引燃!橘红色的火球腾空而起,瞬间照亮了半边夜空!
粮草区的官军守卫被惊动,哨塔上响起刺耳的锣声!“走水了!有奸细!”
“点火!”林冲不再隐藏,厉声下令。
数十支火把几乎同时扔进埋好引火物的粮垛!干燥的草料和浸透火油的麻袋遇火即燃,火势如同肆虐的巨龙,眨眼间便吞噬了数座巨大的粮垛!冲天的火光与器械区的爆炸、大火连成一片,将芜湖大营后方映照得如同白昼!
“敌袭!敌袭!”官军营寨彻底炸开了锅。沉睡的士兵被惊醒,衣衫不整地冲出营帐,目瞪口呆地看着后方冲天的大火。
军官声嘶力竭地呼喝,试图组织救火和搜捕,但火光熊熊,浓烟滚滚,人群惊慌失措,场面极度混乱。
“撤!”林冲见目的已达到,毫不恋战,率领部下按照预定路线,向江边狂奔。沿途遇到小股慌乱的官军,直接冲杀过去,绝不停留。
丙队接应的人马也在各处点燃营帐、马厩,进一步制造恐慌。整个芜湖大营后方陷入一片火海与混乱之中。
林冲且战且走,身边不断有死士中箭倒下,但无人退缩。眼看就要冲出营区边缘,前方忽然出现一支约两百人的官军,甲胄鲜明,阵型严整,为首的将领手提长刀,厉声喝道:“何方宵小,敢袭我大营!给我拿下!”
看旗号,竟是刘光世麾下的精锐!他们反应最快,并未去救火,而是直奔可能逃脱的路线拦截!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火光映照下,双方瞬间看清彼此。林冲一眼认出,那拦路将领正是日间在城下指挥骑兵的刘光世部将!
“杀出去!”林冲怒吼,铁枪一抖,化作点点寒星,直取敌将!他知道,此刻稍有迟疑,便是全军覆没!
双方瞬间撞在一起,展开惨烈的搏杀。林冲武艺高强,枪法如神,接连挑翻数名敌兵,直扑敌将。那敌将也是悍勇,挥刀力战。
但林冲麾下死士皆是百战余生的精锐,此刻抱定必死之心,个个以一当十,竟将人数占优的官军杀得节节后退!
“拦住他!他是林冲!”敌将认出林冲,又惊又怒,疯狂呼喝。
更多的官军从四面八方涌来。林冲知道不能再拖,全力一枪震开敌将长刀,枪尖如毒蛇吐信,直刺其咽喉!敌将骇然后仰,枪尖擦着脖颈而过,带起一溜血花。趁其惊魂未定,林冲身形急进,一脚将其踹翻,头也不回地率众冲过缺口!
“放箭!放箭!”身后传来气急败坏的吼声。箭矢如雨落下,又有多名死士扑倒在地。
林冲左臂也中了一箭,剧痛钻心,但他咬牙拔出箭矢,继续狂奔。终于,江岸在望!接应的快船正藏在芦苇丛中焦急等待。
“上船!快!”林冲嘶声催促。幸存的一百五十余名死士纷纷跃上船只。
追兵已至江边,箭矢越发密集。最后几条船离岸时,船舷上钉满了箭羽,更有数名弟兄中箭落水。
“开船!”林冲站在船尾,望着越来越远的、已成一片火海的芜湖大营,心中并无多少喜悦,只有沉重的疲惫和牺牲的痛楚。三百敢死之士,归者不足一半。
但目的达到了。粮草被焚,攻城器械损毁严重,高俅短时间内绝无能力再发动如白日那般规模的猛攻。安庆,赢得了宝贵的喘息之机。
快船逆流而上,借着夜色和江雾掩护,艰难地向安庆驶去。林冲裹紧伤口,望着东方渐白的天际,心中思虑万千。
夜袭成功只是暂解燃眉之急,高俅遭此重创,必然暴怒,接下来的报复恐会更加疯狂。
而安庆城内,方貌、王寅的态度,武松的心结,宋江檄文的余波,还有那神秘的黑衣势力……重重隐忧,依旧如阴云笼罩。
……
芜湖大营,中军帐。
高俅被亲兵从睡梦中叫醒,冲出大帐,看到的便是后方冲天火光和滚滚浓烟,听到的是震天的爆炸和慌乱的哭喊。粮草区、器械工坊已是一片火海,救火队伍徒劳地泼着水,火势却越烧越旺。
“废物!一群废物!”高俅气得浑身发抖,一脚踹翻前来禀报的偏将,“数万大军,竟被区区小股贼寇潜入后方,焚我粮草,毁我器械!要你们何用?!”
刘光世、王焕等将领噤若寒蝉。
“查!给本太尉查清楚!是谁干的?!有多少人?!”高俅咆哮。
很快,初步情报汇总而来:“太尉,袭击者约二三百人,极其精锐,行动迅捷,纵火后即由水路遁走。据受伤被俘的贼寇供称……乃是林冲亲自带队!”
“林冲!”高俅眼中射出怨毒至极的光芒,“又是你!好!好得很!”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粮草被焚近半,攻城器械损毁严重,尤其是那些耗费巨资打造的吕公车、木驴,多数化为焦炭。短期内强攻安庆已不可能。而且军心必然动摇。
“传令!加强营寨守备,严防贼寇再次袭扰!全力救火,抢救剩余粮草器械!”高俅阴沉着脸下令,“还有,给童贯的密信被截,使者被杀,此番粮草被焚,必是那林冲所为!此人已成心腹大患!王焕!”
“末将在!”
“你立刻亲自挑选精锐,多带金银,再走一趟童贯大营!走陆路,多绕远路,务必隐秘!告诉他,安庆贼寇猖獗,我部粮草器械受损,需其加紧东线攻势,牵制方腊主力,最好能分兵西进,与我合力,速灭林冲!事成之后,本太尉保他加官进爵,所得战利,尽数归他!若再推诿……哼,本太尉便上奏朝廷,参他一个‘剿匪不力,坐观成败’之罪!”
“末将领命!”王焕心中一凛,知道高俅这是要下血本,甚至不惜威胁童贯了。
“刘光世!”
“末将在!”
“整顿骑兵,加强巡弋,封锁江面,绝不能再让安庆一兵一卒过来!另外,多派细作潜入安庆,散布谣言,就说林冲夜袭失利,重伤将死,安庆城破在即!扰乱其军心民心!”
“是!”
高俅看着远处渐渐被控制住、但依旧余烬未熄的火场,脸色在跳动的火光映照下显得格外狰狞。
“林冲……方腊……还有童贯……你们都给本太尉等着!”
……
安庆,黎明。
了望塔上的士卒最先看到下游方向那映红夜空的火光,听到隐约传来的爆炸声。消息迅速传开,守军士气为之一振!
当林冲带着残存的百余死士,伤痕累累却目光坚定地回到水寨时,武松、鲁智深、庞万春、吴用等人早已焦急等候在码头。
看到林冲染血的战袍和疲惫但依旧挺直的身影,武松第一个冲上前,眼中情绪复杂,有担忧,有释然,也有未曾消散的郁结,最终只化为一句:“哥哥……回来就好。”
鲁智深哈哈大笑,用力拍打林冲的肩膀:“哥哥出马,果然烧了高俅那厮的鸟窝!痛快!”
庞万春、吴用等人也面露喜色,心中大石落地。夜袭成功,至少争取到了时间。
然而,喜悦并未持续太久。方貌、王寅闻讯而来,脸上带着公式化的赞许,眼底却藏着更深的审视。
“林将军果然神勇,竟能亲冒矢石,夜袭成功,重创高俅,大涨我军威风!本将军定会如实禀报圣公,为将军请功!”方貌笑道。
“此乃分内之事。”林冲淡淡道,不欲多言。
王寅却忽然道:“只是……将军身为主帅,亲涉险地,万一有失,安庆防务何人主持?此举是否……稍欠考量?毕竟,城内安危,系于将军一身啊。”
这话看似关心,实则暗指林冲擅离职守,不顾大局。
林冲目光一冷,看向王寅:“王将军所言极是。然,昨日血战,城墙将破,援兵不至。林某若不行险一搏,今日之安庆,恐已易主。
至于城内防务……林某临行前已有安排,庞将军、武都头、鲁大师皆在,想必无虞。”
方貌打圆场道:“王将军也是关心则乱。林将军成功归来,便是大功一件。只是,高俅遭此重创,必不肯干休。接下来,还需加紧城防,应对反扑。我等定当全力协助林将军。”
又说了几句场面话,方貌、王寅便告辞离去。
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吴用低声道:“员外,他们似乎……对夜袭成功,并不怎么高兴。”
林冲冷哼:“他们当然不高兴。我若成功,威望更增,他们更难掌控。我若失败战死,他们便可顺势接管飞虎军和城防。如今我活着回来,还立了功,他们自然要挑刺,要敲打。”
“那接下来……”
“接下来,抓紧时间加固城防,救治伤员,整补兵力。高俅不会给我们太多时间。”林冲顿了顿,“另外,武松兄弟……”
他看向一直沉默的武松:“昨日……多谢。”
武松别过脸,生硬道:“俺不是为了你,是为了安庆,为了死去的弟兄。”
林冲心中微痛,知道隔阂难消,但也理解武松此刻心情。他转向吴用:“吴先生,想法子从流民和降卒中挑选可靠者,补充兵员。另外,密切关注方貌、王寅的动向,还有……城内关于宋江檄文的议论,若有异常,立刻报我。”
“是。”
众人散去,各自忙碌。朝阳终于完全升起,驱散了夜色和江雾,照亮了这座伤痕累累却依旧屹立的城池。江风带着焦糊味从下游吹来,那是芜湖大火未尽的余烬。
夜火焚天,暂时击退了迫在眉睫的危机,但也点燃了更复杂的局势和更深层的矛盾。
高俅的报复、童贯的威胁、内部的倾轧、兄弟的隔阂、神秘的阴影……如同无数条暗流,在这看似平静的江面下,汹涌汇聚。
林冲独自走上残破的城墙,望着滚滚东流的长江,感受着左臂伤口传来的阵阵刺痛,眼神却越发坚定。
路还长,血未冷。无论前方有多少明枪暗箭,他都必须带着这座城,这些人,走下去。
因为他是林冲,是这乱世洪流中,不肯随波逐流、不愿屈膝低头的那杆逆流而上的铁枪。
新的风暴,正在酝酿。而风暴眼,依旧在安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