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庆的清晨,被江雾和隐隐的江涛声唤醒。然而城内的气氛,却比往日更加凝重肃杀。
街头巷尾,除了巡逻士兵整齐沉重的脚步声,还多了许多从西面逃难而来的百姓,他们拖家带口,面有菜色,眼神惶然,挤在城墙根下、寺庙前、甚至街角,低声诉说着池州陷落的惨状和官军的凶残。
城墙上,守军明显增多,赤焰军与飞虎军的服色混杂,虽然各司其职,但彼此之间,似乎隔着一层无形的隔阂。
林冲的临时帅府设在原安庆守备衙门。一夜未眠,他站在院中,望着东方渐白的天空,眉头紧锁。
燕青带回的情报至关重要:高俅主力在池州休整,补充粮草,同时派刘光世骑兵一部沿江北岸西进扫荡,清剿残敌,确保后方和侧翼安全。其水军正在抢修受损船只,征集民船,显然在为下一步西进做准备。
估其兵力,除去伤亡,可用之兵仍有四五万之众,且挟新胜之威,士气正旺。
而己方,鄱阳的吴用、鲁智深部尚未抵达,目前安庆城内,赤焰军守军约八千,自己的飞虎军残部两千余,加上安庆本地征募的乡勇辅兵,总数不过一万五千。
且赤焰军与飞虎军互不统属,军制、号令、战法皆异,短时间内难以有效整合。
“大将军。”吴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显然也是一夜未睡,眼中带着血丝,但神色依旧从容,“鲁大师的先头部队已至城外二十里,午后应可入城。大部人马及辎重,明日可到。”
林冲转身:“来了多少?”
“步卒约两千五百,水军船只三十余条,能战水卒千余。粮草军械……只带走了紧要部分,余者皆焚毁,未留给高俅。”吴用声音低沉,“鄱阳大营……放弃了。”
林冲默然点头。放弃经营多日的根据地,无疑是痛心的,但也是无奈之举。“鲁大师情绪如何?”
“憋着一股火,嚷着要和高俅老贼决一死战。”吴用苦笑,“不过我已劝住他,大局为重。”
“宋江那篇檄文,”林冲忽然问道,“先生怎么看?”
吴用捻须,沉吟道:“一石激起千层浪。于底层百姓和江湖草莽,或有煽动之效,可动摇一些人对朝廷的幻想,甚至吸引部分观望者投效圣公。
于士绅富户,则可能适得其反,宋江反复无常之名更甚,恐使其更坚定站在朝廷一边。
于我军内部……”他顿了顿,“老兄弟们自是鄙夷唾弃,但赤焰军及新附之人,看法恐有分歧。圣公此举,是步险棋,亦是妙棋。关键在于,如何掌控后续。”
“圣公将西线防务交于我,却未明确赤焰军是否听我调遣。”林冲道出心中忧虑,“昨日水寨之事,赤焰军将领虽未明面违抗,但观望之意明显。若战时不能如臂使指,危矣。”
“此乃必然。”吴用道,“圣公虽倚重大将军,但赤焰军是其嫡系根本,岂会轻易交出?眼下是用人之际,故以重任相托,亦是考验。
大将军需以战功和手腕,逐步确立权威。首要者,便是打好接下来与高俅前锋的接触战,提振士气,震慑内部。”
正说着,亲兵来报:“大将军,赤焰军安庆守将庞万春将军、水军统领倪云将军求见。”
庞万春?林冲记得此人,是方腊麾下宿将,善射,勇猛,在五里坡曾与武松并肩作战。倪云则不太熟悉,只听说是方腊水军重要将领。
“请。”林冲整了整衣甲。
不多时,两名将领大步走入。庞万春年约四旬,黑脸膛,身材魁梧,腰挎硬弓;倪云稍年轻些,面皮白净,眼神精明,应是水战行家。
“末将庞万春(倪云),见过林大将军。”二人抱拳行礼,礼节周到,但神情间自有一股嫡系精锐的傲气。
“二位将军不必多礼。”林冲抬手,“军情紧急,请坐。正欲与二位商议安庆防务。”
三人落座,吴用陪坐一旁。
庞万春性子直,开门见山:“林大将军,圣公既将西线托付于您,末将等自当听令。只是不知大将军有何退敌良策?高俅大军不日即至,安庆城坚,然兵力不足,两面受敌,如何应对?”
倪云也道:“江防尤为紧要。高俅水军势大,我安庆水军虽有战船百五十条,但大小不一,且需分兵防备上游童贯水师袭扰。若高俅以水军主力强行突破,掩护步卒登陆,局面堪忧。”
林冲知道这是考较,也是确立权威的关键时刻。他走到墙上悬挂的安庆防务图前,沉声道:“庞将军所虑极是。高俅挟胜而来,气焰正盛,若待其全军压境,硬碰硬绝非上策。当以‘守正出奇’,挫其锐气,拖其步伐。”
他手指点向地图上安庆下游约六十里处:“此处,‘马踏湖’水域,水道复杂,港汊纵横,芦苇茂密,大船难行。
我可派水军精干快船潜伏于此,待高俅水军前队通过时,施以火攻、偷袭,不求歼敌,但求扰乱其队形,迟滞其速度,消耗其士气。
同时,陆上于安庆城东三十里‘七里岗’设伏,此处地势略高,林木丛生,可藏精兵。
若高俅陆师轻敌冒进,前锋至此,可予以痛击,再迅速撤回城中。如此水陆两道阻击,当可使其不敢长驱直入,为我方争取更多布防时间。”
庞万春与倪云对视一眼,微微颔首。林冲此策,并非空谈,而是基于地利的切实谋划,且充分利用了己方水军熟悉地形、擅长袭扰的特点,避开了正面决战。
“至于兵力整合,”林冲看向二人,目光坦诚,“林某深知赤焰军乃圣公精锐,军纪严明,战力强悍。
飞虎军新败,亟待整补。林某之意,赤焰军仍由庞将军统领,负责安庆东、南两面主城墙防务及城内要地守备。
飞虎军及鄱阳新到之兵,负责西、北两面及城外七里岗伏击、马踏湖水战等机动作战。
水军由倪将军统一指挥,林某麾下杜微、方杰皆可听调。如此分工明确,各展所长,又可避免号令不一。二位将军以为如何?”
这番安排,既承认了赤焰军的地位,又赋予了飞虎军独立作战的任务,还将水军指挥权明确交给了倪云,可谓面面俱到,给足了尊重。
庞万春脸色稍霁,抱拳道:“大将军安排周详,末将无异议。守城之事,赤焰军责无旁贷!”
倪云也拱手:“水军必严守江防,寻机歼敌!”
初步的信任与合作,在这番务实坦诚的交流中建立。林冲稍稍松了口气,但知道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
午后,鲁智深率领的鄱阳部队前锋抵达安庆。这大和尚一进城,便风风火火地冲到帅府,看到林冲,虎目含泪,却又一拳捶在林冲肩上:“哥哥!你伤得重不重?洒家来晚了!高俅老贼!洒家定要亲手砸碎他的秃头!”
林冲看着鲁智深黝黑脸庞上新增的几道伤疤和眼中的血丝,知他鄱阳之败,心中同样憋闷,温言道:“大师辛苦。来了就好。弟兄们都安顿好了?”
“安顿好了!都是能战敢死的好儿郎!就等着哥哥一声令下,杀过江去,报仇雪恨!”鲁智深吼道。
“报仇是必然,但不可急躁。”林冲引他入内,与吴用、庞万春、倪云等人一同商议具体防务部署。
当听到林冲安排飞虎军负责城外机动作战时,鲁智深大为兴奋:“好!这差事合洒家胃口!守城闷煞人也!”
接下来的两日,安庆城如同上紧发条的战争机器,高速运转起来。赤焰军与飞虎军虽仍有隔阂,但在各自将领约束和共同御敌的大目标下,倒也相安无事,各自忙碌。
城防加固,滚木礌石堆积如山,火油箭矢加紧制备。城外,七里岗的伏击阵地悄然布置;江上,倪云与杜微、方杰反复推演马踏湖的袭击方案。
燕青腿伤未愈,但坚持不肯卧床,林冲便让他协助吴用,整理情报,筹划细作,同时负责与新近逃难入城的百姓接触,从中甄别可能混入的好细,也收集来自池州方向的消息。
武松伤势稍稳,已能下地行走,闻听战事将起,摩拳擦掌,每日在院中练习刀法,眼中复仇的火焰一日烈过一日。
而关于“宋江檄文”的议论,在安庆城内也渐渐发酵。茶楼酒肆,私下流传着各种版本。
有人嗤之以鼻,骂宋江是无耻小人;有人将信将疑,觉得朝廷或许真如所言不堪;也有原梁山旧部闻之,怒发冲冠,深以为耻,对宋江的恨意更添一层。这议论如暗流,在紧张的战备氛围下涌动,暂时未掀起大浪,却埋下了变数。
第三日黄昏,派往东面的斥候带回紧急军情:高俅水军前锋约百条战船,已离开池州水域,溯江西进!陆上,也有大队人马开拔的烟尘!
几乎同时,东线也有军报传到:童贯加大攻势,猛攻睦州外围防线,战事吃紧,圣公已亲赴东线督战。
东西两线,同时告急!
安庆帅府内,灯火通明。林冲、吴用、庞万春、倪云、鲁智深、方杰、杜微等将领齐聚,气氛凝重。
“高俅动了。”林冲看着地图,“水陆并进,来势汹汹。其意图,或是想趁我立足未稳,一举拿下安庆,打通西进通道,与童贯会师。”
“马踏湖伏击,是否按计划进行?”倪云问。
“按计划。”林冲决断,“倪将军,杜微、方杰,水军今夜子时前必须进入预设位置,隐蔽待机。庞将军,城防就拜托你了。
鲁大师,七里岗伏击,由你全权负责,带两千精兵,务必沉住气,听号令行事!”
“得令!”众将肃然应诺。
“此战不求全胜,但求挫敌锋锐,扬我军威,稳固防线!”林冲目光扫过众人,“望诸位同心协力,共御强敌!”
“同心协力!共御强敌!”低吼声在厅中回荡。
夜幕降临,安庆城头火把通明,江面上战船悄然离港,城外山林中伏兵屏息以待。一场关乎安庆乃至整个江南西线命运的前哨战,即将在黑夜与黎明的交界处打响。
而在更深的黑暗中,睦州死牢里,宋江蜷缩在角落,对即将到来的大战浑然不知。他只知道,自己那篇用尊严换来的檄文,似乎起了作用,至少,方腊没有再提杀他。
这让他死寂的心中,竟可耻地生出一丝微弱的、如履薄冰的“安稳”。
裴宣在隔壁牢房,伤势稍好,沉默寡言,只是每日望着狭小窗口透入的一线天光,不知在想什么。
长江的波涛,依旧不知疲倦地拍打着两岸。它见证过无数英雄崛起与陨落,也即将见证,安庆城下,新一轮的血火洗礼。风雨,已然满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