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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9章 舌剑唇枪 暗流激荡
    朝阳的光辉驱散了晨雾,却驱不散鄱阳大营上空弥漫的紧张。林冲刚刚巡视完营防,返回中军帐,尚未坐定,亲卫便匆匆来报:圣公使者张干办再次抵达,已至营门,言有要事,请大将军即刻接见。

    来得真快。林冲与侍立一旁的吴用交换了一个眼神。看来方腊对昨日之事,已有所闻,且不甚满意。

    “请。”林冲整了整衣甲,神色恢复一贯的沉静。

    不多时,张干办在一队赤焰军护卫的簇拥下,昂然而入。与昨日犒军时的满面春风不同,今日他脸上虽然还挂着习惯性的笑容,但眼神里却多了几分审视与不易察觉的冷意。

    “林将军,昨夜辛苦了。”张干办拱手,语气不咸不淡,“听闻将军昨日亲自领兵,长途奔袭,于五里坡大战刘光世铁骑,救回爱将,真是……将帅情深,勇冠三军啊。”

    这话听着像是褒奖,实则暗藏机锋,点出林冲“擅离防区”、“私自出兵”。

    林冲面不改色,拱手还礼:“张干办言重了。林某身为西线主将,安庆危急,岂能坐视?刘光世铁骑悍然渡江,直扑安庆粮道,若五里坡失守,安庆危矣,东西两线联系将被割裂,圣公大业亦将受损。

    林某闻讯,当机立断,率精兵驰援,幸得将士用命,挫敌锋芒,保住了粮道,虽折损些兵马,却也为圣公稳住了西线大局。此乃分内之事,不敢言功。”

    他一番话,将“私自出兵”定义为“当机立断”,将救援武松个人,上升到保卫安庆粮道、稳固全局的战略高度,有理有据,不卑不亢。

    张干办眼中精光一闪,嘿嘿笑了两声:“将军思虑周全,心系大局,咱家佩服。只是……”他话锋一转,“圣公将西线全权托付将军,倚为长城。

    将军身系万千将士安危,鄱阳大营更是西线根本。将军轻骑远出,倘若有失,或被高俅老贼窥得虚实,趁虚而入,这干系……可就大了。”

    这话已是相当直接的质问了。

    帐中气氛顿时一凝。鲁智深站在林冲身后,闻言浓眉倒竖,就要发作,被一旁的吴用悄悄以眼神制止。

    林冲神色依旧平静,缓缓道:“张干办所虑极是。林某行事,岂敢不慎?出兵之前,已与吴军师周密筹划。

    大营有鲁智深、方杰等将军坐镇,防务森严,水陆兼备。高俅新遭火攻之败,船只损毁,士气受挫,整顿尚需时日。且其注意力被我所率疑兵吸引,焉能料到我敢主力离营?再者,林某往返皆取僻径,行动迅捷,拂晓即归。

    高俅纵有察觉,亦难反应。此所谓‘出其不意,攻其不备’。至于安危……”林冲顿了顿,目光坦然迎向张干办,“为将者,马革裹尸尚且不惧,又何惜此身?若因顾念自身安危,而坐视战略要地丢失,全局崩坏,那才是真正的失职,辜负圣公重托。”

    他语气平和,却字字铿锵,透着不容置疑的自信与担当。

    张干办被这番话说得一时语塞。他本意是敲打林冲,彰显圣公权威,顺便或许捞些好处,没想到林冲应对如此滴水不漏,且将道理全占住了。

    他眼珠转了转,脸上的笑容重新堆起:“将军赤胆忠心,勇谋兼备,咱家岂有不信之理?只是圣公身处高位,总揽全局,东线战事正紧,对西线安危更是牵挂。

    听闻将军折损了不少精锐,圣公也是忧心忡忡,特命咱家前来问询,可有急需之处?另外,那宋江及其党羽,不知将军打算何时押解至圣公行辕?圣公可是等着明正典刑,以儆效尤呢。”

    话题巧妙地转向了兵马损失和宋江,既是关心,也是提醒——你的兵力受损了,需要朝廷支持,而那重要的俘虏,也该上交了。

    林冲心中明镜似的,顺着他的话道:“有劳圣公挂念,张干办辛苦。五里坡一战,我军步战营精锐确有不小损失,然刘光世铁骑伤亡更巨,短期内无力再犯。

    目前大营防务稳固,水陆齐整。若圣公能再调拨些钱粮军械,或允许林某在辖地内酌情征募忠勇之士,补充兵力,则西线防线必将更加固若金汤,林某也能更无后顾之忧,为圣公分忧。”

    他先肯定了现状稳定,再提出实际需求,合情合理。

    “至于宋江等人,”林冲继续道,“本已准备妥当,不日即将押送。然昨日突发军情,为防途中生变,故暂缓。

    既然圣公催问,林某即刻安排得力人手,严加护卫,尽快将其押送至圣公驾前,听候发落。”

    张干办对林冲关于兵力的回应还算满意,对方至少表明了需要倚仗圣公的态度。至于宋江,能尽快押送,也是功劳一件。他脸上笑容真切了几分:“将军处事周详,咱家这就回禀圣公。

    钱粮军械之事,圣公一向厚待功臣,想来不难。征募兵勇,将军可酌情办理,只需将名册报备即可。宋江逆犯,乃朝廷(指方腊政权)要犯,将军务必派重兵押送,确保万无一失。”

    “林某明白。”林冲点头,“张干办远来辛苦,不妨在营中稍作歇息,用些酒饭再回。”

    “不了不了,”张干办摆手,“圣公还在等候回音,咱家不敢耽搁。这就告辞,将军留步。”

    送走张干办一行,帐中气氛并未轻松下来。

    鲁智深哼了一声:“这阉……这张干办,阴阳怪气,分明是来问罪的!哥哥何必对他如此客气!”

    吴用轻摇羽扇:“鲁大师稍安。张干办代表圣公,他之所问,即是圣公之疑。

    员外应对得体,既维护了自身权威和决策正确,也给了圣公台阶,表明了依赖之意。更将补充兵力、押送宋江之事敲定,已是上策。”

    林冲走回案前坐下,揉了揉眉心:“圣公对我擅自出兵,定有不满。张干办此行,是警告,也是试探。我们必须尽快拿出实实在在的战绩,才能真正打消圣公疑虑,稳固地位。”

    “哥哥有何打算?”鲁智深问。

    林冲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向吴用:“先生,高俅那边,最新动向如何?”

    吴用道:“据燕青回报,枞阳渡水域仍在整顿,但陆上大营似有增兵迹象,且民夫调动频繁,恐在赶造新的渡江器械,或加固浮桥。

    刘光世残部已退至江北,但并未远离,似在与高俅汇合。另有一个消息,”吴用压低声音,“北岸探子冒死传回只言片语,似乎……高俅与童贯之间,近期有信使秘密往来。”

    “高俅与童贯?”林冲眼神一凛。东西两线的官军主帅秘密联络,这绝非好事。难道他们准备协调行动,东西对进,同时发动总攻?

    “若东西两线同时加压,圣公压力将空前巨大。”吴用沉声道,“届时,西线若不能有所作为,甚至成为拖累,圣公的耐心恐怕……”

    话未说尽,但意思明白。方腊可以容忍林冲一次“擅自行事”,但若在全局压力下,西线只能被动防守,甚至需要东线分兵来救,那林冲这个“征西大将军”的位置,就坐不稳了。

    “所以,我们不能只守。”林冲手指敲击着案几,眼中锐光凝聚,“必须在高俅与童贯协调好、发动总攻之前,主动出击,再给高俅一次重击!打乱其部署,提振我军士气,也让圣公看到,西线非但不是拖累,反而是破局的关键!”

    “主动出击?”鲁智深眼睛一亮,“打哪里?怎么打?哥哥快说!”

    林冲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向枞阳渡上游约四十里的一处地点:“这里,‘老龙湾’。”

    “老龙湾?”吴用思索,“此地江岸陡峭,水流湍急,并非理想渡江点。高俅主力集结于下游枞阳渡,此处守军应当不多。”

    “不错。”林冲道,“正因为不是主攻方向,守备相对松懈。但此地距离枞阳渡陆上大营的侧后粮草转运路线不远。

    若我派一支精锐,从此处夜渡江北,不与其大军纠缠,专事袭扰破坏——焚其粮草,断其补给,袭杀其巡逻斥候,甚至伪装溃兵散布谣言……高俅大军集结,每日消耗巨大,粮道便是其命脉。命脉被袭,军心必乱,其渡江计划必然再受拖延!”

    “渡江奇袭?”鲁智深摩拳擦掌,“好计策!洒家愿往!”

    林冲摇头:“鲁大师,你需坐镇大营,训练新兵,威慑正面。此任务,需极其精锐、灵活、且熟悉北地情况的队伍执行。”

    他看向吴用:“先生以为,何人可担此任?”

    吴用沉吟片刻:“此任务凶险异常,需胆大心细,能随机应变。将才……武松受伤,邹渊已逝,步战营亟待重建……”他目光扫过帐中诸将,最后落在一直沉默旁听的燕青身上。

    “燕青校尉。”吴用缓缓道,“你之侦骑营,最擅潜伏、渗透、袭扰。你对江北地形、敌情也最为熟悉。此任,非你莫属。”

    燕青上前一步,抱拳道:“属下愿往!”

    林冲看着燕青,这个年轻却异常沉稳可靠的部下,点了点头:“燕青,此任务九死一生。你需要多少人?”

    “精干之士,三百足矣。人贵精不贵多。”燕青答道,“需善泳,善夜行,善格杀,最好有部分熟悉江北口音。装备以短刃、弓弩、火种、钩索为主,轻装简从。”

    “好!”林冲决断,“就从侦骑营及全军中遴选三百死士,由你统领,秘密筹备。

    吴先生协助准备所需器械,并拟定详细行动计划及联络方式。三日内,必须准备妥当,伺机出动!”

    “得令!”

    “此外,”林冲补充道,“为掩护此次行动,并继续迷惑高俅。鲁大师,从明日起,你率部分兵马,每日在湖口及沿江不同地段,多设旗帜,频繁调动,擂鼓呐喊,做出我军积极备战、寻机渡江反击的姿态。要让高俅以为,我军注意力仍在正面,且因五里坡之‘胜’而士气高昂,意图报复。”

    “明白!洒家定闹得对岸鸡犬不宁!”鲁智深哈哈一笑。

    “方杰将军,水营需加强巡逻,尤其夜间,做出严密防范枞阳渡的态势。同时,暗中准备一批快船,于老龙湾对岸隐蔽处接应燕青部撤退。”

    “末将领命!”

    分派完毕,众人皆感重任在肩,却也斗志昂扬。林冲最后道:“此计若成,可断高俅一臂,为我军赢得更多时间,亦能向圣公证明我西线之能。诸位,尽心竭力!”

    “是!”

    众将离去后,林冲独自在帐中沉思。派燕青渡江奇袭,是步险棋,但也是打破目前僵局、争取主动的不得已之举。同时,尽快将宋江押送走,也是消除内部隐患、回应方腊的重要一步。

    他起身,再次走向医官营。武松已经醒来,正由医官喂着汤药。见到林冲,他挣扎着想坐起。

    “躺着。”林冲按住他,在床边坐下。

    “哥哥……那张干办……”武松声音依旧虚弱,但眼神关切。

    “无事,应付过去了。”林冲简略道,“你好生养伤,别的不用操心。”

    武松看着林冲眼中隐藏的疲惫和坚定,知道自己这位兄长又扛下了所有压力。他沉默片刻,低声道:“哥哥,给俺……弄把好刀。等俺好了……定要亲手砍了刘光世那厮。”

    林冲看着武松眼中重新燃起的、不屈的火焰,心中微暖,点了点头:“好。等你好了,咱们一起。”

    他陪着武松坐了一会儿,直到医官示意病人需要休息,才起身离开。

    走出医官营,阳光正烈。林冲眯起眼,望向北方。

    燕青的奇袭,鲁智深的佯动,押送宋江的队伍,补充兵力的努力,还有高俅与童贯可能的勾结……千头万绪,如同一张巨大的网,而他是站在网中央的人,必须同时扯动每一根线,不能有丝毫错漏。

    压力如山,但他脊梁挺直。

    因为他知道,在他身后,是无数双信任的眼睛,是无数条托付的性命,是这片土地上不甘压迫的百姓,还有……那些死去兄弟未竟的志愿。

    路虽难,行则将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