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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9章 月寒洲冷 血火焚义
    子时正,月隐云后,星光稀微。鹊尾洲西北侧的芦苇荡在夜风中起伏,发出单调而令人不安的沙沙声,掩盖了更多细微的动静。

    燕青口中衔着短刃,如同一条真正的游鱼,率先破开冰冷浑浊的江水,悄无声息地摸上滩涂。

    他身后,三百名精挑细选的敢死之士陆续潜出水面,在黑暗中迅速集结,如同一群沉默的夜枭,眼中只有前方沙洲上那几点昏黄的灯火。

    行动前,他们已反复确认过沙洲布防:西北侧这片芦苇荡因水浅泥泞,守军巡逻稀疏,仅有几个固定哨位。今夜无月,正是绝佳的潜入地点。

    燕青打了个手势,队伍立刻分成三股。一股随他扑向最近的一个哨棚,那里隐约有两个靠在一起打盹的人影;另一股向侧翼散开,警戒可能出现的巡逻队;第三股则原地潜伏,作为接应。

    哨棚近在咫尺,甚至能听到里面轻微的鼾声。燕青如狸猫般贴近,手中短刃寒光一闪,两名哨兵在睡梦中便已毙命,连哼都未哼一声。解决掉哨兵,他立刻发出低沉的鸟鸣——安全。

    队伍迅速通过,如同阴影般渗入沙洲内部。营寨的轮廓在黑暗中愈发清晰,大部分帐篷漆黑一片,只有中央那顶最大的帐篷和附近几处还有灯火。

    燕青的目标很明确:中军大帐,擒杀宋江、裴宣。他留下大部分人继续分散清除零星岗哨、制造混乱,自己亲率五十名最精锐的好手,直扑那顶亮着灯的大帐。

    沙洲不大,他们行动又快,不过片刻,已接近中军区域。

    奇怪的是,一路竟未遇到像样的抵抗,偶尔有被惊动的士卒,也被迅速解决。整个营地,寂静得有些反常。

    燕青心中警铃微作,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示意众人放慢脚步,更加小心地逼近那顶灯火通明的大帐。

    帐帘低垂,里面映出两个人影,似乎正在对坐交谈。正是宋江与裴宣!

    燕青屏住呼吸,正欲发出攻击信号——

    突然,营地四面八方,骤然亮起无数火把!喊杀声震天而起!

    “有埋伏!”

    “保护先锋!”

    原本沉寂的营帐如同马蜂窝般炸开,无数官军士卒从帐篷里、阴影中涌出,刀枪并举,弓弩上弦,瞬间将燕青这支小队反包围在中间!火光映照下,这些士卒虽然面带惊惶疲惫,但人数众多,至少有五六百人,且看装备,多是宋江麾下原“怀义营”的旧部!

    中军帐帘猛地掀开,宋江一身青衫,外罩软甲,手持长剑,在数名亲卫的簇拥下走出。

    他面色苍白,但眼神却异常复杂,有惊怒,有痛苦,也有一丝如释重负的决绝。裴宣吊着伤臂,紧随其后,脸色冷硬。

    “燕青兄弟,”宋江的声音在喊杀声中显得有些飘忽,却又清晰地传来,“果然是你。林教头……终究是不肯放过我。”

    燕青持刀而立,五十名敢死之士背靠背结成圆阵,面对数倍于己的敌人,毫无惧色。他冷冷看着宋江:“宋先锋,何必多言。道不同,不相为谋。今日,要么你死,要么我亡。”

    “好一个道不同!”宋江惨笑,“是啊,道不同……可这‘道’,究竟是谁的道?是赵官家的道?是高太尉的道?还是……我宋江,自作孽,不可活的道?”最后一句,几乎是嘶吼出来,带着无尽的悲怆与自嘲。

    裴宣厉声道:“先锋!何必与将死之人废话!杀了他们,趁南岸大队未至,我们按太尉密令,立刻转移!”

    宋江却仿佛没听见,只是死死盯着燕青:“告诉我,林教头……他今夜可来了?他可愿……见我最后一面?”

    燕青心中一动,隐约觉得宋江状态不对,但他此刻身陷重围,无暇多想,只道:“林将军坐镇水寨,指挥全局。擒杀叛逆,何须他亲至?”

    “叛逆……呵呵,我是叛逆……”宋江喃喃,眼中最后一点光彩似乎也熄灭了。

    他猛地抬头,长剑指向燕青,声音陡然转厉:“既如此,那便战吧!‘怀义营’的兄弟们!今日,没有梁山旧谊,只有各为其主!杀!”

    随着他一声令下,四周官军呐喊着一拥而上!

    “结阵!死战!”燕青暴喝,挥刀迎上。五十名敢死之士皆是百里挑一的悍卒,虽陷重围,却爆发出了惊人的战斗力,刀光剑影,血肉横飞,竟一时抵住了数倍敌人的猛攻。

    但人力有时而穷。包围圈在缓缓收紧,不断有敢死之士倒下。燕青身上也添了几道伤口,鲜血染红了衣襟。他知道,必须尽快突围,或者……等待武松、鲁智深的登陆部队。

    就在这危急关头,沙洲东南、东北两个方向,同时传来震天的战鼓与喊杀声!武松与鲁智深率领的登陆部队,终于赶到!大批飞虎军士卒如同潮水般从黑暗中涌出,杀向混乱的营地。

    “援军到了!杀出去!”燕青精神大振,率众奋力向外冲杀。

    内外夹击,官军顿时大乱。尤其是那些“怀义营”旧部,许多人本就心无战意,见大势已去,纷纷丢下武器,或跪地投降,或四散奔逃。抵抗迅速瓦解。

    宋江在亲卫拼死保护下,且战且退,向江边码头方向挪去。那里系着几条小船,是高俅密令中让他们转移所用。

    “宋江休走!”鲁智深一眼看到宋江身影,禅杖一挥,杀开一条血路,直扑过去。几名亲卫上前阻拦,被鲁智深如同拍苍蝇般扫飞。

    裴宣见状,厉喝一声:“保护先锋!”竟不顾伤臂,挥动单刀,迎向鲁智深!

    “裴宣!让开!”鲁智深怒吼。

    “各为其主,无话可说!”裴宣面无惧色,刀光如雪,竟是搏命的打法。他武功本就不弱,此刻拼命,一时竟缠住了鲁智深。

    宋江被剩余亲卫拥着,跌跌撞撞冲到码头边,正要登船——

    “嗖!”

    一支冷箭如同毒蛇般从侧翼黑暗中射出,精准地穿透了一名亲卫的咽喉!紧接着,又是数箭连珠而至,将另外两名亲卫射倒!

    燕青不知何时已摆脱纠缠,手持强弓,立于不远处一堆杂物之上,箭尖冷冷对准了宋江。

    “宋江,你走不了。”燕青声音冰冷。

    宋江看着身边最后几名亲卫也被飞虎军士卒缠住,又看看步步逼近的鲁智深和远处正在肃清残敌的武松部,知道大势已去。他惨然一笑,抛下了手中的长剑。

    “罢了……罢了……”他仰天叹息,声音充满无尽的疲惫与苍凉,“想我宋江,一生自负义气,欲替天行道,求个封妻荫子,青史留名……却落得众叛亲离,兄弟反目,今日穷途末路……真是……报应,报应啊!”

    他看向燕青,又似乎透过燕青,看向南岸那片灯火的方向:“林教头……宋某……愧对你,愧对梁山众兄弟……今日死在昔日兄弟之手,或许……也是最好的归宿。”

    说完,他竟不再反抗,缓缓闭上了眼睛。

    “先锋!”正在与鲁智深苦战的裴宣见状,目眦欲裂,不顾一切想要冲过来,却被鲁智深一禅杖重重扫在腰间,吐血倒地,再也爬不起来。

    燕青的箭尖微微颤抖了一下。眼前这个闭目待死的人,毕竟曾是梁山的“呼保义”,是许多兄弟敬仰的“公明哥哥”。但下一刻,邹渊空荡荡的袖管,乌江镇的血火,沙洲上的阴谋,柳林湾的背叛……无数画面掠过脑海。

    他深吸一口气,手指松开——

    “且慢!”

    一声断喝,从江面上传来!只见一条快船破浪而至,船头立着一人,正是林冲!他终究还是不放心,亲率水营数船前来督战,正好赶上这一幕。

    林冲跃上岸,大步走来。武松、鲁智深等人纷纷让开。燕青也放下了弓箭。

    林冲走到宋江面前,两人相距不过数步。火光跳跃,映照着两张同样写满风霜、却走向不同道路的面孔。

    宋江睁开眼,看着林冲,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羞愧,有悲哀,有释然,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期盼?

    “林教头……你终于来了。”宋江涩声道,“是来……送我最后一程吗?”

    林冲沉默地看着他,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宋江,你我有今日,非我所愿,亦非你一人之过。

    时也,命也,运也,志也。你选择了你的路,我选择了我的路。路已至此,多说无益。”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倒地不起的裴宣,扫过周围那些或死或降的“怀义营”旧部,最后重新落在宋江脸上:“我不杀你。”

    此言一出,众皆愕然。连宋江也愣住了。

    “并非念旧。”林冲继续道,声音转冷,“杀你一人,易如反掌。但杀你,不足以偿乌江镇血债,不足以慰邹渊兄弟在天之灵,不足以正‘忠义’之名!我要你活着,亲眼看着,你背弃的义气,你依附的朝廷,最终会给你,给所有心存幻想的人,一个怎样的答案!”

    他转身,不再看宋江,对武松下令:“将宋江、裴宣,以及所有被俘头目,押回大营,严加看管!其余降卒,甄别处置!清点缴获,焚毁营寨,所有船只,能带走的带走,带不走的,凿沉!”

    命令干脆利落,不容置疑。

    宋江呆呆地站在那里,仿佛失了魂。不杀他,比杀他,更让他感到一种彻骨的冰冷与绝望。林冲要他活着,作为一个失败的符号,一个背义的注脚,活在无尽的悔恨与煎熬之中。

    几名士卒上前,将失魂落魄的宋江和重伤的裴宣捆缚押走。

    鹊尾洲上的战斗,渐渐平息。火光中,营帐被点燃,浓烟滚滚。“宋”字旗被鲁智深一把扯下,扔进火堆,化为灰烬。

    林冲独立于残火与尸体之间,望着江北枞阳渡的方向。他知道,拔掉鹊尾洲,只是斩断了高俅的一根触须。真正的恶战,还在后面。高俅不会坐视鹊尾洲易手,不会容忍宋江被擒。

    更大的风暴,即将来临。

    而经此一夜,他与宋江之间,那最后一丝残存的情义与羁绊,也在这血与火中,彻底焚尽,只余下冰冷的仇恨与对立。

    江水东流,呜咽不休,仿佛在悲叹这无法挽回的兄弟阋墙,与这乱世之中,个人命运在时代洪流下的微不足道与无奈抉择。

    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中,鹊尾洲的火焰渐渐熄灭,只余下一片焦土与狼藉。而新的厮杀,已在天际微露的曙光中,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