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青领命后,只用了半日便从侦骑营和邹渊水营中遴选出三十人。
这三十人无一不是胆大心细、身手矫健的老卒,其中半数以上曾在梁山泊经历过多次潜入、刺探、夜袭的任务。
他们被编为三支“夜枭小队”,每队十人,由燕青统一指挥。
“记住,”燕青在出发前的密训中,声音冷峻如铁,“我们不是去拼命,是去拔钉。目标是北岸那些‘攻心营地’,手段不限——袭扰、放火、抓俘、散布假消息皆可。
但有三条铁律:一、绝不与敌主力纠缠;二、绝不暴露我军真实意图和兵力;三、若事不可为,保命第一。”
黄昏时分,春雨又淅淅沥沥落下。江雾比前几日更浓,白茫茫一片,将天地缝合。三支小队分乘六条特制的小型梭船——船身涂成暗色,桨橹包裹三层厚布,船头甚至蒙上了吸音的毛毡——如同六条无声的游鱼,悄然滑出飞虎军水寨,分别向上游三个可疑区域潜去。
燕青亲自带领第一队,目标正是昨夜探查过的那个“喊话营地”。梭船在雾中穿行,燕青蹲在船头,双目微阖,仅凭耳朵捕捉着风与水流中细微的异响。
他想起当年在梁山时,也曾这样随戴宗、时迁等人执行过多次隐秘任务。只是那时对付的是贪官污吏、土豪恶霸,如今刀锋所向,却可能是昔日的袍泽。
距离目标江岸还有两里时,燕青示意停船。众人换上紧身水靠,口含芦管,将短刃、弩箭、火折、油布包等物贴身绑好,悄无声息地滑入水中。
水下冰冷刺骨,能见度极低。燕青凭借记忆中的方位和敏锐的方向感,带着九名队员向目标潜游。约莫一炷香后,前方昏暗的水中出现了木桩的阴影——是北岸简易码头的基础。
众人浮出水面,隐藏在码头下方的阴影里。岸上营地的火光透过浓雾,晕开一片模糊的光团。嗡嗡的喊话声已经响起,与昨夜如出一辙。
燕青打了个手势。两名队员如同壁虎般攀上木桩,悄然翻上码头,迅速解决了两个背对江面、正在打哈欠的哨兵。尸体被轻轻拖入水中。
小队全员上岸,借着帐篷和杂物的阴影,迅速分散。燕青带着两人直扑营地中央那处最大的帐篷——根据昨夜观察,那里很可能是指挥所在。
其余七人分为两组,一组负责制造混乱,另一组负责清除关键岗哨并抓捕有价值的目标。
营地里的守卫比预想的松懈。连续数日的“安全”,让这些执行软性任务的官兵放松了警惕。直到燕青掀开中央帐篷的帘布时,里面三个正在喝酒的头目才愕然抬头。
寒光闪过,两柄短刃已经架在左右两人的脖子上。燕青的弩箭则稳稳对准居中那个穿戴皮甲、似是头领的中年汉子。
“别动,别喊。”燕青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动一下,死。”
那中年汉子脸色惨白,手中的酒碗“哐当”掉在桌上。他认出了燕青身上那种梁山老卒特有的、混合着江湖气与行伍气的精悍。“你……你们是南边的……”
“你们的主官是谁?宋江在何处?”燕青单刀直入。
“宋……宋先锋不在此处……他在上游三十里的‘老鸦嘴’……那里才是前哨主营……”中年汉子结巴道,“小人只是奉命在此喊话……都是上头交代的差事……”
就在这时,帐外突然传来一声短促的惨叫,紧接着是“走水了!”的惊呼和杂乱的脚步声——另一组队员已经动手,点燃了营地的粮草堆和几顶帐篷。
火光在浓雾中升腾,映得营地一片混乱。燕青知道不能再留,一记手刀劈晕那中年头目,对两名队员喝道:“带走他!”同时迅速扫视帐内,将桌上几份文书、地图卷入怀中。
三人拖着俘虏冲出帐篷。营地已经大乱,许多官兵衣衫不整地从帐篷里钻出来,茫然四顾。
制造混乱的那组队员四处投掷点燃的油布包,发出怪叫,进一步加剧了混乱。清除岗哨的小组则趁机又掳了两个惊慌失措的文书模样的人。
“撤!”燕青一声唿哨,十人小队如同鬼魅般向江边退去。途中遇到零星阻拦,皆被精准快速的弩箭或短刃解决。
等北岸其他营地的援兵闻讯赶来时,燕青等人已经带着三名俘虏消失在浓雾弥漫的江面上。
几乎在同一夜,另外两支“夜枭小队”也取得了战果。一支小队袭击了另一处较小的喊话营地,不仅造成伤亡混乱,还在营地中故意留下了几件仿制的“官军信物”和用江北官话写的“童贯部斥候到此一游”的布条,意图制造官军内部猜疑。
另一支小队则潜入更上游区域,摸清了“老鸦嘴”一带的地形和大致布防,并确认了那里确有规模更大的营地,隐约可见“宋”字帅旗。
黎明前,三支小队相继安全返回。带回了五名俘虏、若干文书、以及宝贵的情报。
飞虎军中军帐内,灯火通明。林冲、吴用、武松、鲁智深等人齐聚。燕青简要汇报了行动经过和成果。
被俘的那个中年头目名叫赵程,原是江州一名不得志的低级军官,宋江南下时被征调入先锋军。
在吴用软硬兼施的审问下,他交代了不少信息:宋江此次南下,高俅赋予他相当大的自主权,可“便宜行事”。其麾下五千人,其中约两千是原庐州、和州等地收编的厢军、乡勇,战力平平;一千是朝廷拨给的禁军骑兵,装备较好;另有约两千是陆续收拢的江北溃兵、草寇以及……那曾经追随宋江的三百梁山旧部。
“宋江将那三百旧部单独编为一营,号称‘怀义营’,”赵程颤声道,“由他心腹头领‘铁面孔目’裴宣统带。
平日待遇最优,但也看管最严。此次沿江喊话、射箭传书等事,多由‘怀义营’中口齿伶俐、熟悉江南情况的人主导。
宋先锋……他似乎很看重这些旧部,常亲自与他们谈话,但具体说什么,小人就不知道了。”
“裴宣……”林冲喃喃。此人原是京兆府六案孔目,为人刚正,因得罪上司被刺配,途中被宋江所救,上了梁山,掌管功赏刑罚。确实是宋江的铁杆心腹。
吴用追问:“宋江主力现在究竟在何处?意图为何?”
赵程摇头:“小人职位低微,实在不知宋先锋全盘谋划。只隐约听上头议论,说要在南岸‘钉子’,搅乱后方,配合高太尉主力日后渡江……‘老鸦嘴’是前哨,但宋先锋行踪不定,有时在‘老鸦嘴’,有时又往更西边去,似乎在与什么人联络……”
更西边?林冲与吴用对视一眼。西边是池州、江州方向,也是江南义军与童贯东线部队的拉锯区域。难道宋江在尝试与童贯取得联系,东西呼应?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急促脚步声,邹渊浑身湿漉漉地闯了进来,脸色凝重:“林将军!江上巡逻船回报,在黑石矶下游十里处,发现多条无人空船随波漂流,船上有血迹和打斗痕迹,看制式……像是昨夜我们派出的反渗透小队用的梭船之一,但船上兄弟……全部失踪了!”
众人霍然起身。失踪的是第二支小队,他们负责袭击的是另一处喊话营地。
“现场可有其他线索?”林冲急问。
邹渊摇头:“雾气太大,看不真切。但空船周围水域,发现了这个。”他递上一块破损的木牌,上面隐约可见一个“宋”字,但边缘有新鲜的刀劈痕迹。
“是他们抓了人?”武松怒道,“直娘贼!洒家带人去抢回来!”
“慢!”林冲抬手制止,他仔细查看那块木牌,又看向燕青带回的从赵程帐中取得的文书地图。
忽然,他目光一凝,手指点向地图上一处标记:“这里……‘断肠湾’,距黑石矶十五里,地形险要,三面环山,一面临江,若在此设伏……”
吴用凑近一看,面色微变:“不错!昨夜雾气极重,我军小队得手后按计划沿江撤退,若在此处被预先埋伏的水军拦截……对方是算准了我们会反击,故意露出破绽,设下了口袋!”
“宋江……果然有所准备。”林冲缓缓坐回椅中,眼神深邃。他意识到,自己派出的反渗透行动,虽然成功打击了对方的“攻心营地”,却也暴露了己方的反击模式和部分实力。更重要的是,有兄弟落入了对方手中。
“被俘的兄弟,多是梁山旧人。”鲁智深握紧了禅杖,声音沉重,“宋江那厮……会如何对他们?”
帐内一片寂静。大家都明白,那些被俘的兄弟,很可能成为宋江下一步“攻心”的利器——或劝降,或胁迫,甚至在阵前……
“加强沿江搜索,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林冲沉声道,“同时,传令各营,严加戒备,防止敌军利用俘虏做文章。燕青,加派侦骑,务必弄清‘断肠湾’一带的详细情况,以及宋江主力的确切动向。”
“是!”
接下来的两天,江面上气氛诡异。北岸的“喊话营地”明显减少了活动,但燕青的侦骑回报,“老鸦嘴”一带的敌军营地却在增兵,并且有船只频繁调动。同时,飞虎军大营开始收到一些来源不明的箭书,内容不再是泛泛的招安宣传,而是指名道姓——
“林教头如晤:一别经年,江湖路远。兄在江南,可还安好?忆昔梁山聚义,兄弟把酒,何等快意。
奈何世事弄人,殊途至此。今奉旨南来,实不忍见旧日手足再罹兵祸。
江南非久居之地,方腊岂是明主?兄有大才,何不弃暗投明,共扶社稷?朝廷已许兄节度使之位,昔日兄弟亦可团聚。
若兄有意,可于江心沙洲一会,弟当亲往,痛陈肺腑。盼复。弟宋江拜上。”
箭书不止一封,有的射入营中,有的甚至在士卒巡江时直接递到船上。内容大同小异,言辞恳切,以“兄弟旧情”为钩,以“高官厚禄”为饵,直指林冲本人。
“好个宋江,步步紧逼。”吴用将又一封箭书放在案上,冷笑道,“先乱普通士卒之心,再攻头领之志。他知道,只要动摇了员外,飞虎军便不战自溃。”
林冲面无表情地将那些箭书收起,吩咐道:“所有此类箭书,一律收缴,不得传阅。再有发现私藏、传谣者,军法严惩。”
然而,消息还是不胫而走。营中开始出现各种窃窃私语。有人赞叹宋江“不忘旧情”,有人猜测林冲是否会动摇,更有人担心若林冲真的与宋江暗通,飞虎军将何去何从。武松、鲁智深等人虽然弹压了几次,但疑虑的种子一旦播下,便难以根除。
更令人不安的是,第三日清晨,江心一处沙洲上,竟然竖起了三根高高的木杆。每根木杆上都吊着一个人——正是前夜失踪的第二小队中的三名队员!他们被剥去了外甲,只着单衣,在晨风中瑟瑟发抖。木杆下插着一面白旗,上书:“请林教头阵前一叙,换兄弟性命。”
“王八蛋!”武松看到侦骑带回的草图,目眦欲裂,提刀就要往外冲,“俺去把人抢回来!”
“站住!”林冲喝道,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他盯着那幅草图,胸膛微微起伏。被吊着的三人中,有一个他认得,是原梁山泊金沙滩小牢子“铁叫子”乐和的远房侄子,名叫乐勇,是个机灵勇敢的年轻人。
宋江这一手,极其毒辣。他料定林冲重情义,不会坐视兄弟受苦。阵前相会,既是进一步施加心理压力,也可能布下陷阱。若林冲不去,难免寒了将士之心;若去,则风险难测。
“员外,此乃激将之法,亦是诱敌之策。”吴用沉声道,“沙洲看似孤立,实则南北两岸皆在弩箭射程之内,水下也可能埋伏水鬼。宋江邀您阵前相会,绝非只为叙旧。”
“洒家陪哥哥去!”鲁智深吼道,“倒要看看那厮能玩出什么花样!”
林冲沉默良久,缓缓摇头:“他既要见我,我去便是。”
“哥哥!”武松、鲁智深齐声惊呼。
“但不是去叙旧,也不是去换人。”林冲站起身,目光扫过帐中诸将,“而是去告诉他,也告诉所有人,我林冲与北归军的立场。”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吴先生,替我回书:明日辰时,江心沙洲,林冲单舟赴会。只谈公事,不论私情。若伤我兄弟一根毫毛,必百倍奉还!”
“哥哥,这太险了!”武松急道。
“不必多言。”林冲摆手,“我自有分寸。武松、鲁大师,你们暗中准备,明日率水营精锐战船在沙洲南侧三里外待命,听我号箭为令。邹渊,挑选水性最好的二十名水鬼,提前潜伏在沙洲附近水中,以防不测。燕青,你的侦骑营盯死北岸‘老鸦嘴’及上下游所有动静。吴先生随我同去。”
分派已定,众人虽忧心忡忡,也只能领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