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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5章 湖湾暗影 宴上机锋
    接下来的数日,北归军依照林冲部署,如同精密的蛛网,悄然覆盖鄱阳湖西岸一隅。

    燕青与邹渊的巡湖小队愈发活跃。他们不再刻意避开“护教圣兵”的巡逻路线,反而时常“恰好”与其相遇,双方隔着一段距离互相观察,偶尔还会点头致意,做出协同巡防的姿态。邹渊手下几个水性极佳、面貌普通的兄弟,甚至“偶然”帮“护教圣兵”的船只拖过浅滩,攀谈间打探些无关紧要的消息,渐渐混了个脸熟。而真正的侦察重心,始终放在那几处可疑的隐蔽湖湾以及联通陆上的小径上。

    功夫不负有心人。第三日深夜,燕青亲自带队潜伏在一处湖湾外围的芦苇丛中,借着晦暗的月光,终于看到了期待又警惕的一幕——一艘形制普通、无旗无号的乌篷小船,如同鬼魅般从湖心浓雾中驶出,悄然靠向湖湾。船上下来三个黑影,与岸上早已等候的两人低声交谈片刻,交接了一个不大的包袱,随即迅速分开。小船遁入雾中消失,岸上两人则带着包袱,沿着一条几乎被杂草掩盖的小路,快速向“护教圣兵”大营方向潜行。

    “是信使!包袱里定是书信或信物!”燕青强压心中激动,没有轻举妄动打草惊蛇。他留下两人继续监视湖湾,自己带另一人远远缀着岸上那两人,直至看见他们绕过大营正面哨卡,从一处隐蔽的侧门闪入营地深处。

    几乎同时,武松带队在山林拉练时,也偶然发现了一条极其隐秘、近乎垂直的峭壁小径,有新鲜攀爬痕迹,且沿途丢弃着并非本地山民常用的干粮包装。小径尽头,可远眺鄱阳湖,也隐约能望见“护教圣兵”大营的后勤区域。

    线索开始逐渐拼凑。邓元觉与外界的联络,不仅有水路隐秘接头点,似乎还有陆上的备用通道。

    吴用将这些情报迅速整理,通过方腊安排的秘密渠道送达观湖亭。方腊的回信简短而凝重:“已知,继续深查,务求铁证。王禀部近日攻势稍缓,似在调整部署,恐与邓元觉之联络有关。尔等务必谨慎,邓元觉多疑,或已有所察觉。”

    果然,平静之下,暗流愈发汹涌。就在收到方腊密信的次日,邓元觉的正式邀请帖送到了北归军营中。帖上言辞恳切,称仰慕林都统威名,特设“和解宴”,邀林冲及北归军主要头领前往“护教圣兵”大营赴宴,“一来为东线弟兄接风洗尘,二来共商西线御敌之策,消除隔阂,同仇敌忾。”

    帖子送到了林冲与吴用面前。武松当即冷哼:“黄鼠狼给鸡拜年!定是那姓邓的察觉了什么,想摆鸿门宴试探,甚至……”

    鲁智深摩拳擦掌:“怕他个鸟!洒家正好去会会那装神弄鬼的,看他是不是三头六臂!”

    吴用羽扇轻摇,沉吟道:“此宴凶险,但不得不赴。若拒,反显得心虚,坐实其疑。关键在于,如何赴宴,既能探其虚实,又能保自身无虞。”

    林冲看着那印制精美、却隐隐透着一股香火气的请帖,目光沉静。他左臂的伤处仍隐隐作痛,提醒着他此刻并非逞强之时。片刻后,他缓缓开口:“宴,要赴。人,不能多。我与吴先生同去,燕青带十名最机警的兄弟随行护卫,皆暗藏短刃,不可带长兵。武松兄弟,鲁大师,你们留守大营,务必提高戒备,营外多设暗哨,若有异动,即刻按预定方案应对,必要时可向圣公中军求援。”

    他顿了顿,看向吴用:“先生,宴席之上,劳你多与周旋,察言观色。我伤势未愈,可稍显萎靡,话不必多,听其言,观其行即可。”

    吴用点头:“员外放心,吴某晓得。”

    赴宴当日黄昏,林冲只着一身半旧战袍,未披甲胄,左臂刻意未做紧绷包扎,显出行动不便之态。吴用青衣纶巾,手持羽扇,一副军师打扮。燕青及十名精悍士卒皆着普通军服,腰佩短刀,神色警惕。

    “护教圣兵”大营辕门洞开,两列身穿火焰纹饰皮甲、手持长戈的卫士肃立,神情倨傲。一名面白无须的中年执事迎出,自称姓何,笑容可掬地将林冲一行人引入营中。

    营地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加规整森严。道路宽敞,营帐排列井然有序,操练声、诵经声隐隐传来。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香火气息与一种莫名的肃杀感。林冲暗自留心,发现营地布局暗合某种阵势,关键路口有望楼,防卫层次分明,确非寻常乌合之众。

    宴设在中军大帐。帐内颇为宽敞,铺着厚厚的地毯,四周点着儿臂粗的牛油蜡烛,火焰跳跃,映得帐内明暗不定。正中央主位空悬,其下左右分设两列案几。此刻已有数人在座,气息沉凝,目光如电,显然都是邓元觉麾下得力干将。

    见林冲等人入内,帐内众人目光齐刷刷投来,带着审视、好奇、乃至隐隐的敌意。何执事引林冲、吴用至左首前两位落座,燕青等人则被安排在帐外偏席。

    刚落座不久,只听帐后环佩叮当,一名身材高大、披着绣满金色火焰纹饰的玄色法袍、头戴金冠的中年男子,在一众随从簇拥下缓步而出。此人面庞红润,双目开阖间精光隐现,三缕长须飘洒胸前,步履沉稳,顾盼自雄,正是权倾江南西线、信徒众多的邓元觉。

    帐内众人齐身行礼:“参见法王!”

    邓元觉含笑摆手,目光径直落在左首的林冲身上,声音洪亮中带着一丝刻意营造的亲和:“林都统!久仰大名,如雷贯耳!今日得见,果然英气非凡!这位便是算无遗策的吴用先生吧?二位远道而来,助阵西线,邓某不胜欣喜!”

    林冲与吴用起身见礼,言辞谦谨。林冲刻意动作稍缓,显出力不从心之态。

    邓元觉在主位落座,目光在林冲左臂停留一瞬,关切道:“听闻林都统安庆血战,伤势不轻,如今可好些了?邓某营中颇有良医良药,稍后便让人送去。”

    “有劳法王挂怀,伤势已无大碍,将养些时日便好。”林冲声音平稳,却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疲惫。

    “那就好,那就好!身体是抗敌的本钱!”邓元觉笑道,随即举杯,“来,这第一杯,敬林都统与北归营众位好汉,安庆力挽狂澜,功在江南!”

    众人举杯共饮。酒过三巡,气氛似乎热络了些。邓元觉绝口不提西线战事,反而大谈明教教义、江南风物,以及他早年如何传播圣火、聚众起义的“光辉事迹”。帐内其他头领也频频敬酒,话语间多是恭维林冲武勇、吴用智谋,偶尔夹杂着对东线石宝的微妙评价,似有挑拨之意。

    吴用含笑应对,言辞圆滑,既不接招,也不得罪,只将话题引回抗敌大局。林冲则大多沉默,偶有回应也是简短几句,更多时候是低头饮酒,或轻咳两声,俨然一副伤重未愈、精神不济的模样。

    邓元觉见状,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思量,忽然话锋一转,叹道:“林都统,吴先生,你们是明眼人。如今西线局势,看似官军攻势稍缓,实则暗藏杀机。王禀那厮狡诈,兵力又厚,我军苦战经年,损耗颇大。更有些许鼠辈,只顾私利,畏敌如虎,甚至……唉,不提也罢。”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向林冲:“值此危难之际,正需林都统这般忠勇无双、与朝廷势不两立的英雄豪杰,力挽狂澜!邓某不才,愿与林都统携手,共御强敌,保我圣教基业,护我江南百姓!不知林都统意下如何?”

    图穷匕见。这是赤裸裸的拉拢,也是试探林冲是否愿意站队。

    帐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林冲。

    林冲放下酒杯,抬起头,脸上依旧带着病容,眼神却清明坚定,缓缓道:“法王过誉。林冲与北归营弟兄,南下只为抗宋复仇,保境安民。既奉圣公调令来此,自当听从圣公与西线主帅号令,同心协力,共破官军。至于其他,林某不愿多想,也无力多想。但有一言,无论是谁,若敢通敌卖友,祸乱江南,便是林冲与北归营的死敌,必诛之而后快!”

    此言不卑不亢,既表明了听令于方腊的立场,又划清了底线,暗含警告。

    邓元觉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旋即恢复如常,哈哈笑道:“林都统快人快语,忠义可嘉!好!我等皆为圣公效力,自当同心!来,再饮一杯!”

    宴席后半段,看似依旧宾主尽欢,但暗地里的机锋与试探并未停止。邓元觉麾下几个头领轮番向吴用请教兵法阵势,问题刁钻,暗藏陷阱。吴用则从容应对,引经据典,侃侃而谈,既展现了才学,又未泄露北归军虚实,滴水不漏。

    宴罢,邓元觉亲自将林冲、吴用送至辕门,执手殷殷道别,又赠上不少“疗伤圣药”与“明教祈福法器”,态度亲切得近乎刻意。

    回营路上,夜色已深,湖风沁凉。

    “吴先生,你看如何?”林冲低声问,脸上病容一扫而空,目光锐利。

    吴用轻摇羽扇,低声道:“邓元觉果然老辣。宴席之上,看似拉拢,实则处处试探。他营中规制严整,头领皆非庸手,确是一股不容小觑的力量。且其言谈间,对圣公似有不满,对石元帅亦含微词,独尊自身之心,昭然若揭。他最后那拉拢之语,更是险恶,若员外当时稍有犹豫或迎合,恐怕明日便会传出北归军倒向邓元觉的谣言。”

    林冲点头:“我也觉如此。他赠药赠法器,无非是想示好,也是想安插眼线或做手脚。那些东西,回头让燕青仔细查验,若无问题,收入库中封存,绝不使用。”

    “正该如此。”吴用道,“不过此番赴宴,也非全无收获。至少明了他眼下对员外仍是试探为主,未到图穷匕见之时。且其营中布局、头领性情,我等也窥得一二。更重要的是……”

    他声音压得更低:“席间我留意到,邓元觉身旁那个姓何的执事,曾在听到湖上风声时,与邓元觉有过一瞬极短的视线交流,神色有异。结合燕青所见,那湖湾密道,恐怕这何执事便是知情人之一,甚至可能是联络环节的关键人物。”

    林冲眼中寒光一闪:“盯住此人。”

    “已让燕青留意了。”

    回到北归军营区,武松、鲁智深早已等得焦急,见二人平安归来,方才松了一口气。听闻宴上情形,武松怒道:“这邓元觉果然没安好心!哥哥,不如找个由头,洒家带人摸进去,先砍了那装神弄鬼的!”

    “不可鲁莽。”林冲制止,“眼下证据仍未确凿,圣公亦言时机未到。打草惊蛇,反误大事。我等当前要务,仍是暗中查证,同时加紧备战,应对官军。”

    他望向帐外黑沉沉的夜空,鄱阳湖方向雾气渐起,吞没了星月之光。

    “邓元觉的耐心,恐怕不会太久。王禀攻势暂缓,或许正是在等待什么信号或条件。下一次湖湾接头,或陆上密道启用,或许就是关键。”林冲缓缓道,“告诉燕青和邹渊,盯紧湖湾和那条峭壁小径,增派人手,轮番值守。或许,我们离拿到‘铁证’,不远了。”

    夜色更深,鄱阳大营灯火渐次熄灭,唯有巡夜的梆子声和湖浪声交织。但在这平静的表象之下,侦察与反侦察的无声较量,正进入最紧张的时刻。北归军的网,已悄然收紧,而网中的大鱼,似乎也感受到了某种不安,开始更加谨慎地游动。

    风暴来临前的压抑,笼罩在鄱阳湖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