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如期而至。
当安庆城中心鼓楼那声沉闷的钟鸣,穿透沉寂的夜空,如同丧钟敲响,宣告着背叛与杀戮时刻的来临。
几乎在钟声余韵未散的刹那——
安庆城正东,临江的东门城楼内,灯火骤然大半熄灭!预先准备好的厚重黑布被迅速罩上灯笼,只剩下几处关键位置还留着昏暗的光。与此同时,绞盘转动发出的刺耳摩擦声响起,沉重的吊桥开始缓缓下降!
“动手!”早已埋伏在城门甬道附近阴影中的数十名贺吉亲信,在赵队正的低吼声中猛地跃出,刀光闪处,那些尚在惊愕中、忠于石宝或不明所以的守门士卒顿时血溅当场!惨叫声、怒吼声、兵器碰撞声瞬间打破了东门区域的死寂!
“控制门闩!打开城门!迎王师入城!”赵队正满脸狰狞,挥刀砍翻一名试图反抗的什长,带着心腹直扑那需要数人合力才能推动的巨大门闩。
然而,就在这叛变即将得手、城门将开的千钧一发之际——
“贺吉狗贼!卖国求荣!梁山豹子头林冲在此!弟兄们,杀!”
一声如同惊雷般的暴喝,陡然从城门内侧的街巷黑暗中炸响!紧接着,数十条黑影如同从地底钻出的复仇恶鬼,怒吼着从多个方向猛扑而出,直冲正在夺门的叛军!
为首一人,灰衣布履,面容在昏暗光影下看不太清,但手中那杆抖落布套、如同毒龙出洞般的长枪,以及那一声石破天惊的“豹子头林冲”,却如同冰水浇头,让所有叛军心头剧震!
林冲!他不是在飞虎岭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贺吉和赵队正脑中一片空白。
但林冲根本没给他们反应的时间!长枪化作一道黑色闪电,瞬间刺穿两名挡在身前的叛军,枪尖直指正在指挥夺门的赵队正!赵队正也算悍勇,仓促间举刀格挡,却被林冲这含怒一击震得虎口崩裂,长刀脱手,枪尖余势不减,狠狠扎入他的肩胛!赵队正惨叫一声,踉跄后退。
“拦住他!快拦住他!”贺吉此刻也在亲兵护卫下登上城楼,看到下方变故,尤其是看到那杆标志性的长枪和那道如魔神般的身影,吓得魂飞魄散,嘶声尖叫,“放箭!射死他!”
城楼上的叛军弓手慌忙张弓搭箭,但下方已是混战一片,敌我交错,哪敢乱射?几个胆大的刚瞄准林冲,便被从侧面阴影中射来的冷箭射翻。
林冲根本不理城楼上的贺吉,他的目标明确——城门!绝不能让吊桥完全放下,不能让门闩被推开!
“随我夺门!”他厉喝一声,长枪横扫,荡开数柄刺来的长矛,身形如电,冲向那正在被数名叛军奋力推动的巨大门闩。敢死营的兄弟们也爆发出了惊人的战斗力,他们三人一组,背靠背厮杀,悍不畏死地冲向城门各处要害,与叛军绞杀在一起。这些历经北岸血火淬炼的老卒,加上精心挑选的亡命之徒,此刻将所有的仇恨、憋闷与决绝,尽数倾泻在了刀锋之上!
一时间,东门内外杀声震天,血肉横飞。叛军虽然人数占优,且早有准备,但被这突如其来的凶猛反击打懵了,尤其是指挥官赵队正重伤倒地,更添混乱。而敢死营则目标明确,配合默契,死死钉在城门附近,一步不退!
贺吉在城楼上急得跳脚,眼看吊桥已放下大半,门闩却迟迟无法完全推开,江对岸约定的绿色焰火信号随时可能升起,若不能按时打开城门,童贯大军如何渡江?自己又如何献城?
“废物!都是废物!”他一把抢过身边亲兵的弓,亲自搭箭,瞄向下方那道在人群中左冲右突、所向披靡的灰衣身影。“林冲!给我死!”
箭矢离弦,带着贺吉全部的惊怒与恐惧,射向林冲后心!
林冲正一枪挑飞一名叛军队正,忽觉背后恶风不善,千钧一发之际猛地侧身,箭矢擦着他的肋下飞过,带起一溜血花!火辣辣的疼痛传来,但他动作毫不停滞,反手一枪将一名趁机偷袭的叛军刺穿!
“贺吉老狗!只会暗箭伤人吗?下来与林某决一死战!”林冲抬头,目光如电,穿透昏暗的夜色,直刺城楼上的贺吉。
贺吉被那目光一刺,心头一寒,竟不敢再射第二箭。他声嘶力竭地对周围亲兵吼道:“下去!都下去!不惜代价,杀了林冲!推开城门!”
更多的叛军从城楼和两侧马道涌下,加入战团。压力骤增,敢死营开始出现伤亡,不断有人倒下,但活着的人依旧死战不退,用身体挡在门闩前,用刀枪扞卫着这道关乎安庆存亡的防线!
就在东门陷入惨烈绞杀的同时——
安庆城东五里,慈云庵。
庵后土丘上,几名叛军正紧张地望着漆黑的长江方向,脚下堆着浇了火油的柴堆,手中火把已经点燃。
“快看!江上!信号来了!”一人忽然低呼。
只见遥远的江心黑暗处,陡然升起了三点惨绿色的光芒,呈品字形,在夜空中幽幽燃烧,持续不灭!
“是太师的信号!快!点火!三堆!快!”为首的小头目兴奋地大叫。
几人立刻将火把扔向柴堆。浸透油脂的干柴遇火即燃,轰地一声,三堆篝火几乎同时窜起老高的火焰,在黑沉沉的土丘顶上格外醒目,足以让江上和对岸的官军清晰看到。
“成了!大功告……”小头目的欢呼声戛然而止。
“咻咻咻——!”数支弩箭从四面八方的黑暗中悄无声息地射来,精准地钉入了这几名叛军的咽喉、心窝!几人哼都未哼一声,便扑倒在燃烧的篝火旁。
紧接着,数十条黑影如同狩猎的狼群,从山林中猛扑而出,为首一人疤脸狰狞,正是邹渊!他手中鱼叉一挥,低吼道:“一半人灭火!另一半人,跟老子杀进庵里,鸡犬不留!”
弩箭再次齐发,射翻了庵门后和墙头几个探头探脑的哨兵。邹渊带人一脚踹开庵门,冲入其内。庵内果然还有二十余名看守的叛军,正在等待命令或准备撤离,猝不及防之下,被邹渊等人杀得人仰马翻。这些水寨出身的汉子,最擅长的便是这种狭窄空间的混战与搏杀,刀叉翻飞,血肉横飞。
“地窖!找到地窖!把里面的东西全烧了!”邹渊一边将一个叛军头目叉死在柱子上,一边吼道。
很快,后院的地窖被找到,撬开厚重的木板,里面堆满了引火之物、兵刃、甚至还有几箱金银和文书。邹渊毫不犹豫,将手中火把直接扔了进去,又让手下将火油泼洒周围。
“撤!快撤!”看到火焰窜起,邹渊立刻下令。众人毫不恋战,迅速退出庵堂,消失在来时的山林之中。身后,慈云庵已陷入一片火海,那三堆刚刚燃起不久的土丘篝火,也被迅速扑灭,只余滚滚浓烟。
几乎在慈云庵火起的同时,长江北岸,童贯旗舰。
童贯立于船头,面色冷峻,望着对岸。当看到那三点约定的绿色焰火准时升起时,他嘴角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然而,笑容尚未完全展开,便骤然凝固!
因为对岸安庆城方向,并未如期看到城头特定段落熄灭的灯火,更未看到吊桥放下!反而在绿色焰火升起后不久,城东某处燃起了火光,但那火光很快又似乎被扑灭,变得混乱不明!
“怎么回事?!”童贯脸色一沉,“贺吉在搞什么鬼?信号为何混乱?”
身旁谋士也觉不妙:“太师,看情形……恐有变故。莫非贺吉行事不密,被石宝察觉,未能控制城门?或是……那林冲又从中作梗?”
童贯眼中厉芒一闪,死死盯着对岸依旧紧闭、毫无动静的安庆城墙,又看了看江心那三堆即将燃尽的绿色焰火。没有城内的配合,强行渡江攻打安庆这样的坚城,即便能胜,也必是惨胜,徒耗兵力,打乱他后续一举荡平江南的全盘计划。
“传令!”童贯声音冰冷,带着压抑的怒火,“前锋船队,暂停渡江!就地戒备!再等一刻钟,若安庆城内仍无动静……此次行动,取消!命各船,准备返航!”
“太师!三军已动,箭在弦上啊!”一员将领急道。
“本帅说了,暂停!”童贯暴喝,“贺吉无能,误我大事!没有内应,强攻得不偿失!撤回北岸,再作计较!”
军令传下,已经起航逼近南岸的先锋船队开始迟疑地减速、转向。江面上出现了一阵轻微的混乱。
而此刻,安庆东门。
战斗已进入白热化。敢死营伤亡近半,林冲身上又添数道伤口,灰衣已被鲜血浸透,但他依旧如同磐石,钉在门闩之前,长枪所向,无人能挡。叛军虽然人多,但久攻不下,士气已挫,更兼指挥混乱,攻势渐疲。
贺吉眼看江上绿色焰火已升起多时,慈云庵方向火光一闪即逝后便再无动静,而城门依旧未开,心中已知大事不妙,恐慌与绝望如同毒蛇啃噬着他的心。童贯大军若因此退去,他献城之功不仅成空,叛变之事更是纸包不住火!石宝绝不会放过他!邓元觉也保不住他!
“完了……全完了……”贺吉面如死灰,瘫坐在城楼椅子上。就在这时——
“贺吉狗贼!纳命来!”
一声如同地狱传来的怒吼,伴随着急促的脚步声,从登城马道方向传来!只见浑身浴血的林冲,竟不知何时摆脱了楼下混战,带着七八名悍卒,杀上了城楼!
原来,林冲见楼下局势暂时稳住,而贺吉在城楼上如同跗骨之蛆,不断指挥添兵,心知不除此獠,难以真正控制局面。他当机立断,让燕青带人死守门闩,自己则率一队精锐,顺着尸体堆积处和叛军松懈的侧翼,强行杀上了城楼!
贺吉的亲兵慌忙上前阻拦,但在杀红了眼的林冲面前,如同纸糊般被撕碎。林冲目光死死锁定瘫坐的贺吉,长枪如龙,直刺其胸口!
“保护将军!”最后几名亲兵拼死扑上,用身体挡住枪尖。林冲枪势不减,连穿两人,枪尖终是刺入了贺吉右胸!虽然不是要害,但也足以让贺吉发出杀猪般的惨叫。
“饶命……林教头饶命……”贺吉剧痛之下,再无半点将军威风,涕泪横流,瘫倒在地。
林冲一脚踏住贺吉,枪尖抵住他的咽喉,厉声喝道:“传令!放下武器者不杀!敢有反抗,贺吉便是下场!”
这一声怒吼,如同惊雷般传遍混乱的东门。城楼上下的叛军看到主将被擒,士气彻底崩溃。当啷当啷……兵器落地声接连响起,越来越多的人跪地投降。
燕青等人趁机彻底控制住门闩,将已放下大半的吊桥重新绞起。城门,终于守住了!
林冲强撑着身体,让手下捆了贺吉,自己则拄着长枪,走到城墙垛口,望向漆黑的长江。江面上,原本密集的船影灯火,似乎正在缓缓退去,那三堆绿色的焰火,也早已熄灭不见。
他心中微微一松,知道童贯此次渡江计划,多半是流产了。但身体的伤痛和极度的疲惫,如同潮水般席卷而来,眼前阵阵发黑。
“都统!”燕青浑身是血地冲上城楼,看到林冲摇摇欲坠,连忙扶住,“您伤势太重!城楼已控,叛军大部已降,零星抵抗正在清剿!您快下去医治!”
林冲摇摇头,目光扫过城楼上下横七竖八的尸体,有叛军的,也有敢死营兄弟的。他带来的百人,此刻还能站立的,已不足三十。这一夜,代价惨重。
“清理战场,收拢伤员,稳定降卒。派人……速去飞虎岭报信……”林冲的声音越来越低,终于支撑不住,眼前一黑,向后倒去。
“都统!”
安庆东门,血流成河,但旗帜,终究未易。子夜惊变,以贺吉叛变失败被擒、童贯渡江计划流产而告终。然而,这场胜利,是以“北归军”敢死营近乎全军覆没和林冲重伤为代价换来的。
当黎明的第一缕曙光,艰难地刺破东方的阴云,照亮这片修罗场时,疲惫不堪的幸存者们,还来不及品味这惨胜的滋味,更巨大的危机阴影——来自北方高俅的威胁,已然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高悬于血染的城墙之上。
但至少在这一刻,安庆,还在江南义军的手中。而“豹子头”林冲与“北归军”之名,必将随着这一夜的浴血搏杀,以更加悲壮与传奇的色彩,震彻大江南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