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龙窟”水寨进入了前所未有的紧张备战。
邹渊将寨中所有能用的船只集中起来:十二条狭长的梭子快船,船身窄长,吃水浅,速度极快,但载人不多,每条仅能容四五人;还有三条稍大的“浪里钻”,加盖了简陋的棚顶,可载十余人,用作指挥和接应。所有船只皆用湿泥涂抹船身,以减火光反射,桨橹包裹厚布,力求无声。
火攻之物,是重中之重。寨中储存的鱼油、松脂、乃至烈酒被尽数取出。又将干燥的芦苇、茅草捆扎成束,浸透油脂,制成易于投掷的“火鹞”。更有巧手匠人,将陶罐填充火药、铁钉、碎石,制成简陋的“震天雷”。
林冲则将“北归营”中伤势较轻、水性较好、擅长弓弩与近战搏杀的士卒挑选出六十人,与邹渊麾下四十名最悍勇、最熟悉黑石峡水道的水匪混合编队,反复演练突袭、投火、跳帮、撤退的配合。燕青带侦察好手,昼夜监视黑石峡上下游官军船只往来规律。
三日后,时机成熟。
据连日观察,官军粮船队通常每隔五日一至,多在午后抵达黑石峡上游,傍晚前通过最险要的江段。护航配置一般为两艘中型战船前后护卫,粮船五至七艘居中。押运官兵约三百人,分乘各船。
今夜,正是又一支粮船队预计通过之时。更妙的是,据燕青冒死抵近侦察,此次护航战船中,有一艘似乎船舵有些故障,航行略显迟缓。且天色阴沉,月隐星稀,江上雾气渐起,正是火攻夜袭的绝佳时机。
申时末,水寨中央空地。
一百名精选出的勇士肃立。人人黑衣水靠,面涂黑灰,只露精光闪闪的眼睛。梭子快船已下水,火鹞、震天雷、弓弩、短兵皆已装船。
林冲、邹渊并肩而立。林冲臂伤用油布紧紧缠裹,外罩黑衣,手持一杆用黑布包裹的长枪。邹渊则提着一柄分水鱼叉,疤面在暮色中更显狰狞。
“弟兄们!”邹渊声音沙哑而激昂,“今夜这一票,干的是童贯那阉狗的粮船!成了,咱们喝酒吃肉,扬名立万!败了,大不了喂江里的王八!但死之前,也得撕下官军几块肉来!听清楚了,一切行动,听我和林教头的号令!谁敢怂,老子先叉了他祭江!”
“听清楚了!”众人士气高昂,低声应和。
林冲接话,声音沉稳如铁:“记住三点:一,快!突袭要快,放火要快,撤退更要快!二,准!火鹞、震天雷,务必投中粮船舱室、帆桅!弓弩手,优先射杀舵手、军官、灭火之人!三,狠!跳帮夺船,不留活口,搬不走的,尽数焚毁!得手后,以三短一长的唿哨为号,向预定的芦苇荡撤退点集结,邹头领的人带路,不得延误!”
“得令!”
“出发!”
十二条梭子快船如同离弦之箭,悄无声息地滑出“隐龙窟”,没入暮色笼罩的芦苇水道。每条船上四人:一名舵手,两名投掷手/弓手,一名跳帮手/刀盾手。林冲、邹渊、吴用、燕青等人,则分乘三条“浪里钻”,稍后出发,于黑石峡上游一处隐蔽河湾设立临时指挥点,并准备接应。
江风渐起,雾气弥漫。能见度越来越低。但这正合袭扰者之意。
亥时初,黑石峡上游江面。
五艘吃水颇深的漕运粮船,在两艘中型战船的护卫下,缓缓驶入峡口。船队拉得较长,首尾相距近百丈。船头灯笼在雾气中晕开昏黄的光,映照着船上巡逻士卒疲惫的脸。连日来,虽知这段水路不太平,但想着有战船护卫,且粮船队从未出过大纰漏,戒备难免松懈。更何况,今夜江雾浓重,视线不佳,许多士卒缩在船舱或避风处打盹。
粮船队中段,第三艘粮船的舵楼上,押运官是一名都头,正就着灯笼查看水路图,嘀咕着:“这鬼天气,又赶上‘黑蛟’那艘破船舵不灵光,走得更慢了。天亮前能过峡就不错……”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右侧黑沉沉的山崖下,江雾深处,毫无征兆地窜出数条鬼影般的狭长快船!速度快得惊人,几乎是贴着水面飞掠而来,无声无息,直到接近粮船队不足二十丈时,才被眼尖的哨兵发现!
“敌袭!右边有船!”凄厉的喊声划破夜空。
然而已经晚了!
第一条梭子快船上的两名投掷手,奋力掷出浸透鱼油、点燃的“火鹞”!那火鹞拖着幽蓝的尾焰,划破雾气,精准地砸在第三艘粮船中部的帆索和堆积的麻袋上!“轰!”火焰瞬间爆燃!干燥的船帆、粮袋遇火即着!
紧接着,第二条、第三条快船的火鹞接踵而至!目标分别是首尾两艘粮船的舵楼和货舱!更多的快船从雾中钻出,如同闻到血腥的鲨鱼,扑向粮船队!
“放箭!放箭!”押运官嘶声怒吼。粮船和护卫战船上的官兵仓促反击。箭矢射入浓雾和黑暗,大多落空。而袭扰者的箭矢却从刁钻的角度射来,专射舵手、军官和试图灭火的士卒。
“用震天雷!”指挥船上,邹渊看到粮船已有多处起火,但护卫战船开始调转船头,床弩对准了来袭的快船,立刻下令。
几条快船冒险逼近,奋力将点燃引信的陶罐震天雷抛向护卫战船!陶罐砸在船舷、甲板上,轰然炸开!虽然威力有限,但火光迸射,铁钉碎石横飞,顿时引发一片惨叫和混乱。尤其那艘本就舵机不灵的“黑蛟”战船,甲板上的官兵被炸得人仰马翻,舵轮旁更是死伤一片,船身失控,开始在水流中打横!
粮船队彻底乱了。起火的粮船浓烟滚滚,火借风势,越烧越旺。船上官兵既要救火,又要防御,顾此失彼。失控的战船撞上了旁边一艘粮船,更添混乱。狭窄的峡口水流湍急,船只互相碰撞,进退维谷。
“跳帮!抢船!”林冲见时机已到,下达了最关键的命令。
数条快船趁机逼近火势稍小、但装载看似最满的第四艘粮船。船上北归营的跳帮手抛出飞爪,勾住船舷,如同猿猴般攀援而上,与仓促迎战的押运官兵厮杀在一起。这些北归营士卒积压了太久的仇恨与怒火,此刻尽数爆发,刀光闪处,血肉横飞,很快便控制了甲板一隅。
“快!搬粮食!专找标有‘精米’、‘白面’、‘盐’的麻袋!”林冲亲自带人登上这艘粮船,指挥搬运。众人动作飞快,将一袋袋沉甸甸的粮食推入接应的快船中。粮船吃水渐浅。
另一侧,邹渊带人登上了那艘失控的“黑蛟”战船,与残余官兵搏杀。他的目标不是粮食,而是战船上的床弩和拍杆!若能缴获或破坏,对官军水师亦是打击。
然而,官军毕竟训练有素。最初的混乱过后,未被袭击的船只开始组织反击。另一艘护卫战船稳住了阵脚,床弩连续发射,粗大的弩箭将一条靠得太近的梭子快船射穿,船上四人落水,生死不明。更多的官兵从船舱涌出,试图夺回被占领的粮船甲板。
“差不多了!撤!”林冲见已搬走二三十袋粮食,且火势已蔓延至全船大半,果断下令。
唿哨声响起,三短一长,在嘈杂的战场中依然清晰。
所有参与跳帮、抢掠的袭扰者迅速脱离接触,跳回快船。林冲临走前,将最后一罐震天雷扔进了粮船的底舱火药库或油料存放处。
“走!”快船调头,借着水流和夜色雾气,向预定的芦苇荡撤退点疾驰。
身后,爆炸声接连响起!被放弃的粮船和那艘“黑蛟”战船相继发生猛烈爆炸,火光冲天,将黑石峡映照得如同白昼!燃烧的船体碎片四散飞溅,堵塞了本就狭窄的航道。其余粮船和幸存的战船被困在火海与乱流之中,进退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袭扰者的快船消失在黑暗的江雾里。
半个时辰后,“隐龙窟”水寨。
出征的快船陆续返回,虽有几条带伤,人员亦有折损,但总体成功。抢回的粮食堆成了一座小山,粗略估算,足够寨中与北归营五百人食用半月有余。更重要的是,带回的消息令人振奋:至少焚毁粮船三艘,重创战船一艘,官军伤亡不下百人,黑石峡水道短期难以通行!
水寨中欢声雷动。邹渊更是笑得合不拢嘴,用力拍打林冲肩膀:“林教头!好手段!痛快!真他娘痛快!老子在这江上混了十几年,就没干过这么漂亮的一票!”
林冲脸上却无多少喜色,只是微微点头:“邹头领和兄弟们辛苦了。但此刻还不是庆功之时。官军吃了大亏,必会疯狂报复。需立刻加强戒备,派出哨探,同时将粮食分散隐藏。”
吴用也道:“不错。童贯粮道被断,渡江计划必受影响。但他也可能狗急跳墙,提前发动总攻,或调集重兵清剿雷公荡。我们必须做好应对。”
邹渊神色一凛:“军师所言极是。某家这就去安排。”
当夜,水寨灯火通明,却非庆功,而是备战。粮食被迅速转移至沼泽深处多个隐秘地点。寨墙加固,哨卡增多,所有船只准备好随时撤离。
与此同时,黑石峡的冲天火光,数十里外可见。
安庆城头,守军惊疑不定,不知江上发生何事,只得加倍警戒。
北岸,童贯大营。
“报——太师!黑石峡粮船队遇袭!三艘粮船焚毁,一艘战船重伤沉没,粮道暂时中断!据逃回的士卒说,袭击者似从雷公荡方向而出,悍勇异常,所用火器、战术,不似寻常水匪!”传令兵气喘吁吁跪地禀报。
帅帐内,烛火摇曳。童贯面沉似水,手中把玩的玉如意“啪”地一声捏得粉碎。
“雷公荡……又是雷公荡!”他声音阴冷,如同毒蛇吐信,“先是安庆内应失败,疑有外力干预。如今粮道被截……看来,那支从东线消失的‘北归营’残兵,果然藏到了那里,还与那里的水匪勾结上了。”
帐下谋士、将领噤若寒蝉。
“刘延庆!”童贯冷喝。
“末将在!”一员身材魁梧、面容刚毅的将领出列。正是两浙路兵马都监,此次南征先锋大将刘延庆。
“给你三日。”童贯眼神如刀,“调集五千精兵,征调所有可用船只,水陆并进,给我把雷公荡翻过来!找到那伙贼人,无论是梁山余孽还是本地水匪,格杀勿论!提不来林冲的人头,你就提自己头来见!”
“末将遵命!”刘延庆凛然应诺,眼中杀机毕露。他麾下爱将秦独在东线折损,本就对梁山之人恨之入骨,如今这群丧家之犬竟敢断他粮道,更是火上浇油。
童贯又看向其他将领:“粮道中断,渡江需暂缓。但安庆,不能再等了。传令各部,加紧打造攻城器械。五日后,无论粮草是否恢复,全力攻打安庆!西线那边,也给我加紧施压,务必让方腊无法分兵东顾!”
“是!”
童贯走到帐壁地图前,手指狠狠戳在雷公荡的位置,又划向安庆。
“林冲……区区百余人,就想螳臂当车?”他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本帅倒要看看,你这只躲在水洼里的老鼠,还能翻起多大浪花!待拿下安庆,剿灭尔等,正好用尔等头颅,祭我大军旗幡,震慑江南宵小!”
一场针对雷公荡的全面清剿,与对安庆府的猛攻,即将同时展开。
而刚刚取得一场小胜的“北归营”与“隐龙窟”水寨,还未及喘息,便已面临灭顶之灾。真正的血雨腥风,已然迫在眉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