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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7章 潜行北上 雾锁江陵
    北上之路,远比预想中艰难。

    “北归营”避开官道大路,专拣山野小径、废弃河床行军。江南初夏的雨时断时续,道路泥泞不堪,不少地段因雨水浸泡成了烂泥潭。驮马不时陷入泥中,需数人合力才能拖出。蓑衣难以完全阻挡连绵细雨,官兵衣衫尽湿,夜间宿营时,只能挤在临时搭建的简陋窝棚或山洞中,靠体温相互取暖。

    更棘手的是,沿途须穿过数片官军控制区与义军控制区交错的“拉锯地带”。这些地方村镇凋敝,百姓逃散,却常有双方小股斥候、溃兵、乃至趁乱打劫的匪盗出没。为保密行踪,林冲严令:非不得已,不得与任何人接触。遇小股敌军或可疑人等,尽量潜伏避让;若避无可避,则需迅速、无声地解决,不留活口,就地掩埋。

    燕青率领侦察小队始终在前方数里开路。他如同林中最警觉的狸猫,总能提前发现危险,引导大部队避开。即便如此,行军第三日夜,队伍还是在一处荒废村落外,与一支约二十人的官军运粮队遭遇。

    当时雨势正大,雷声隆隆。那队官军押着几辆陷在泥中的粮车,正骂骂咧咧地推车。林冲所部恰好从侧翼山林穿出,双方在雨夜中撞了个正着。

    “什么人?!”官军队正厉声喝问,同时举起了手中长枪。

    没有犹豫的余地。林冲低喝一声:“杀!”

    十余名最悍勇的士卒如离弦之箭扑出。雨声和雷声掩盖了大部分厮杀声。林冲虽左臂不便,但右手单手持枪,依然迅捷如电,一枪便刺穿了那队正的咽喉。战斗在数息内结束,二十名官军尽数毙命,己方仅两人轻伤。

    “快!将尸体和粮车拖入林中掩埋!清理血迹!”吴用急令。众人迅速行动,将现场处理得如同从未有人经过。那几车粮食,拣便于携带的干饼、腌肉带走,其余连同车辆一把火烧成焦炭,混入泥泞。

    经此一事,行军更加谨慎,速度不免又慢了几分。林冲臂伤在潮湿环境下隐隐作痛,但他始终走在队伍前列,神色沉静,未曾流露半分疲态。他知道,自己是这支孤军的主心骨,绝不能显出一丝软弱。

    第五日午后,队伍抵达预定区域——安庆府以南约四十里的一片丘陵地带。此处山峦起伏,林木茂密,俯瞰长江的几个制高点视野极佳,且有多条隐秘小径通往江岸,正适合潜伏侦察、伺机而动。

    燕青早已带人先行抵达,并在一处隐蔽的山谷中找到了合适的营地——一个被藤蔓遮掩大半的天然岩洞群,内有活泉,空间足以容纳全部人马,且极为隐蔽。

    安顿下来后,林冲立刻派出多支侦察小组,由燕青统一指挥,化整为零,向安庆府周边,尤其是可能作为渡江点的几个江滩、码头渗透侦察。他自己则与吴用登上附近最高的一处山脊,用单筒望远镜观察长江北岸。

    江面烟波浩渺,雾气时聚时散。对岸隐约可见连绵的营寨轮廓,旌旗招展,规模远胜东线所见。大小船只如同蚁群,在江边码头聚集,更有数队骑兵沿江巡逻,戒备森严。

    “童贯老贼,果然在此。”林冲放下望远镜,目光冰冷。

    吴用眉头紧锁:“看这营寨规模,船只数量,绝非旬日之功。童贯移师上游,恐怕已筹划多时。石元帅判断其在‘旬日之内’行动,只怕还是乐观了。或许……就在这三五日内。”

    正说着,燕青一身露水地从山下疾奔而来,脸色凝重。

    “林教头,吴先生,有重大发现!”

    “讲。”

    “我亲自带人摸到了离江岸最近的一处高地,潜伏了两日一夜。”燕青语速极快,“发现官军渡江准备,远比我们看到的更充分。他们在三个可能登陆的滩头,均已提前秘密铺设了加固的竹木栈道,隐藏在浅水下,涨潮时淹没,退潮时露出,便于重甲士卒和器械登陆。更可疑的是——”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昨日深夜,有数艘快船从北岸驶来,并非驶向那三个主要滩头,而是拐进了一处极为隐蔽的江湾。那江湾两侧皆是峭壁,入口狭窄,被芦苇丛遮蔽,若非凑近极难发现。我冒险泅水靠近,隐约听见船上有人用本地土话交谈,提及‘邓法师’、‘亥时火起’、‘西门接应’等语!随后,那几艘船卸下了一些箱笼,由岸上接应的人运走,船只随即离去。”

    “邓法师?邓元觉?”吴用悚然一惊,“亥时火起,西门接应……这分明是城里内应的暗号!安庆府城内,有邓元觉的人,准备在官军渡江时作内应,开城门或制造混乱!”

    林冲眼神骤然锐利如刀:“安庆府现在由谁驻守?”

    “安庆府是江南重镇,原本由圣公麾下‘八大王’之一的‘赛仁贵’郭盛镇守。但月前西线吃紧,郭盛被调往支援,目前守将暂代,是原郭盛部下一员副将,名叫贺吉。”吴用快速回忆着之前搜集的情报,“这贺吉名声不显,但据说……与邓元觉麾下一名掌旗使有姻亲关系。”

    一切线索,似乎隐隐连成了一条线:邓元觉通过秦独在东线发难失败后,并未罢手,反而将赌注押在了上游!他在安庆府城内有内应,准备在童贯渡江时里应外合,献城投降!若安庆府一失,童贯大军渡江后便有了坚固的立足点和补给基地,整个江南防线将门户大开!

    “好一个邓元觉!好一个‘宝光如来’!”林冲咬牙,手中望远镜的铜管被捏得微微变形,“为一己权欲,竟要献上整座城池、万千军民,换取官军富贵!此獠不除,江南永无宁日!”

    “当务之急,是必须阻止此事!”吴用急道,“若让官军轻易拿下安庆,我等在此阻截渡江便毫无意义。必须尽快将消息送回东线,禀报石元帅,更要警示安庆守军,清除内奸!”

    “来不及了。”林冲摇头,“此地距东线快马也需三四日,来回便是六七日。燕青听到的是‘亥时火起’,却未说是哪一日的亥时。或许就在今夜,或许就在明夜。等消息送到,安庆恐怕已易主。”

    他望向雾气笼罩的安庆府城方向,又看看江北连绵的营寨,脑海中飞速权衡。

    “燕青,你可能设法潜入安庆府城,找到可靠之人,传递警示?”林冲问。

    燕青面露难色:“城门盘查极严,我虽能设法混入,但城内情况不明,贸然接触守军,恐打草惊蛇,反被内奸所害。且……即便找到人,对方是否会相信我这来历不明之人的话,也未可知。”

    确实,他们此刻是秘密行动的孤军,身份敏感,在安庆府毫无根基,贸然现身,风险极大。

    “那就只能靠我们自己了。”林冲眼中闪过决断,“我们不能坐视安庆陷落。必须设法破坏官军与内应的里应外合计划!”

    “员外之意是?”吴用看向他。

    “分兵。”林冲沉声道,“燕青,你挑选五名最精干的兄弟,设法潜入安庆府,不必接触守军高层,只在关键时辰,盯住西门及可能作乱的内应。若其真在‘亥时’有所动作,你们便暗中袭杀其头目,制造混乱,拖延时间,并尽可能点火示警,引起守军注意。记住,保命为上,事若不可为,即刻撤离。”

    “是!”燕青领命。

    “其余人,”林冲看向吴用和围拢过来的几名头领,“由我率领,就在江边设伏。童贯渡江,必选潮水合适、夜色最深之时。我们虽无力正面阻止大军渡江,但可袭扰其先锋,焚毁其栈道、船只,制造混乱,延缓其登陆速度。同时,若安庆城内火起示警,守军惊醒,或许能自行扑灭内乱。只要安庆不瞬间陷落,童贯渡江便多了三分顾忌。”

    这是一个极为冒险的计划。以不足两百之众,既要分兵入城搅局,又要在江边袭扰数万大军,无异于火中取栗,稍有不慎便是全军覆没。

    但众人眼中并无惧色,反而燃起熊熊战意。

    “干了!总不能白跑这一趟!”一名头领低吼道。

    “对!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若能坏了童贯狗贼的好事,死了也值!”

    吴用深吸一口气:“虽险,却也是眼下唯一可行之策。只是,具体如何行事,需周密计划。尤其是江边袭扰,必须选准时机、地点,一击即走,绝不恋战。”

    林冲点头,当即召集所有头目,就在这山脊之上,顶着渐渐沥沥的雨丝,对着简陋地图,开始部署。

    燕青带着五名好手,换上市井衣着,藏好短兵暗器,趁黄昏时分,混入回城的樵夫、渔夫队伍,向安庆府西门而去。

    林冲则率主力,借着夜色掩护,向预判的官军最可能登陆的一处滩头——名为“老鸦矶”的江湾潜行。据燕青侦察,那里栈道铺设最为完备,且位置相对隐蔽。

    深夜,亥时将至。

    雨停了,但江雾更浓,月暗星稀。

    安庆府西城墙上,守军昏昏欲睡。突然,城内靠近西门的一片草料场,毫无征兆地燃起冲天大火!火借风势,迅速蔓延,映红了半边夜空!

    “走水了!走水了!”惊呼声四起。

    几乎同时,西城门洞内,数十名黑影突然暴起,砍翻了值守的几名军士,奋力推动沉重的门闩!

    “有奸细!夺门!”城头军官惊醒,嘶声大喊。守军慌乱地涌向城门。

    暗处,燕青眼神一寒,手中弩箭连发,两名正在推动门闩的内应头目应声倒地。其余五名兄弟也从阴影中杀出,刀光闪处,内应阵脚大乱。

    “城外有接应!”燕青厉声高呼,故意将声音逼得尖利,“官军杀来了!守住城门!”

    这一喊,更添混乱。城头守军不知真假,只见城门处厮杀,城外黑暗中似乎真有影影绰绰的人马,箭矢破空声响起,顿时以为官军已至,惊慌失措,有的拼命向下射箭,有的则想逃下城去。

    城内火起,城门生乱,安庆府顿时陷入一片恐慌。尽管很快有较有经验的军官试图弹压,但混乱已成,短时间内难以平息。

    几乎在同一时间,老鸦矶江边。

    浓雾中,数十艘蒙着生牛皮的平底船,如同鬼魅般悄然驶向南岸。船上满载黑甲官军,悄无声息。岸边的水下栈道已在退潮时隐约露出。

    就在第一艘船即将靠上栈道时,江岸两侧的芦苇荡和乱石滩后,突然飞出数十支点燃的火箭,并非射向船只(距离尚远),而是射向了栈道和滩头堆积的引火之物!

    “轰!”“轰!”几处预先泼洒了火油的柴堆、栈道末端猛地燃起大火!火光撕裂浓雾,照亮了正在登陆的官军惊慌的面容!

    “有埋伏!”船上军官惊怒大吼。

    与此同时,鼓噪声从两侧黑暗中响起,仿佛有千军万马杀来:“杀官军!保江南!”箭矢零星射来,虽未造成大伤亡,却让登陆部队阵脚微乱。

    北岸,童贯中军大营。望见南岸火光突起,杀声隐隐,童贯脸色一沉:“怎么回事?贺吉那边未曾如期开门,反而有埋伏?”

    身旁谋士急道:“太师,恐事有泄露!或是贺吉未能得手,或是南蛮另有防备!”

    童贯眼神阴鸷,看着对岸火光和开始混乱的渡江队伍,又望望安庆城方向隐约的火光与喧嚣,沉吟片刻,冷声道:“传令先锋,稳住阵脚,探明虚实再进。后续船队,暂缓渡江。贺吉这个废物……暂且看他能否控制城门。若天明前安庆未下,此次渡江,便再寻时机。”

    南岸,林冲见官军船队迟疑,登陆部队收缩防守,知道袭扰已初见成效。他果断下令:“撤!按预定路线,退回山中营地!”

    众人迅速隐入黑暗,如同从未出现。只留下江滩上燃烧的火焰、惊魂未定的官军,以及北岸童贯那阴沉如水的目光。

    安庆城内的混乱,直至后半夜才渐渐平息。内应或被守军诛杀,或被燕青等人暗中解决,城门终未洞开。只是那场大火烧毁了半条街巷。

    拂晓时分,燕青等人安全返回山中营地,与林冲汇合。

    “城内内应头目应是贺吉的一名亲信校尉,已被守军格杀。贺吉本人宣称不知情,正全力扑火善后。”燕青汇报,“不过,经此一事,安庆守军必然惊觉,加强戒备。童贯想轻易里应外合取城,难了。”

    林冲点点头,望向江面。晨雾中,北岸官军船队已退回大半,江滩上只留下少量部队警戒,显然暂缓了渡江。

    “我们争取到了时间。”林冲缓缓道,“但童贯绝不会就此罢休。下一次渡江,只会更加猛烈,更加周全。而我们……也已暴露。”

    吴用忧心道:“经此袭扰,官军必知有此路奇兵在侧,定会加大搜剿力度。我们这百余人,藏身于此,恐非长久之计。接下来该如何?”

    林冲沉默。初战告捷,挫败了童贯里应外合速取安庆的图谋,但己方实力也彻底暴露。以疲弱之师,悬于敌后,前有数万大军虎视眈眈,后无可靠援兵与退路。

    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远处长江,波涛东去,雾气翻涌,仿佛蕴藏着无穷杀机。而“北归营”这把已深深刺入敌后的孤刃,将在接下来的日子里,面对更加严酷的生存挑战与血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