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支冷箭来得太突然,太刁钻。
破空声尖锐刺耳,几乎压过了战场的一切喧嚣,直奔卢俊义毫无防备的后心。彼时他刚刚挥剑劈开一名敌军校尉的兜鍪,剑势未尽,身形微侧。箭矢本该射中后心,却因这微小的偏移,“噗”地一声,深深扎入了他的右胸,箭簇透背而出半尺有余,带出一蓬滚烫的血雾。
力道之霸道,绝非寻常弓手。箭杆剧颤,尾羽犹自嗡鸣。
卢俊义身体猛地一僵,所有的动作、所有的怒吼、甚至时间本身,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他难以置信地低头,看向胸前那兀自颤动的箭杆,猩红的鲜血正迅速浸透玄色衣袍,沿着冰冷的镔铁甲叶流淌下来。
世界的声音骤然远去,只剩下心脏在耳膜里沉重而缓慢的搏动,以及生命随着鲜血飞速流逝的冰冷触感。
“员外——!!!”
离得最近的几名梁山老卒目眦欲裂,发出撕心裂肺的狂吼。他们不顾一切地扑上来,用身体挡住卢俊义,刀枪拼命挥砍,想要逼退趁机涌上的敌军。
然而,缺口已然打开。
主将轰然倒下的震撼,以及那明显是致命伤的一箭,让本就凭最后一口气死战的梁山残兵,精神遭受了粉碎性的一击。卢俊义就是他们的脊梁,是这绝境中唯一的灯塔。灯塔熄灭,最后的战斗意志也随之崩塌。
“卢员外中箭了!”
“顶住!保护员外!”
混乱的呼喊声中,更多的梁山士卒从藏身的废墟、从燃烧的营房、甚至从伤兵堆里挣扎着爬出来,赤红着眼睛,挥舞着一切能找到的武器,如同飞蛾扑火般涌向南寨墙这个最后的漩涡。他们大多带伤,许多人脸上已显病容,此刻却全然不顾,只想着冲到卢俊义身边。
这悲壮而决绝的一幕,反而让进攻的童贯军也为之震骇了一瞬。但旋即,更加凶猛的攻击便如潮水般拍来。军官的喝骂、督战队的刀锋,驱使着士兵们踏着同伴和梁山人的尸体,疯狂地填补每一寸空间。
卢俊义被亲兵拼命拖到一处半塌的墙垛后。他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灰败下去,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沫。那箭伤得太深,恐怕已伤及肺腑。他试图抬手,却连握住剑柄的力气都没有。
“走……快走……”他嘴唇翕动,声音微弱,目光却急切地望向东南。
“员外!挺住!我们带你杀出去!”亲兵哭喊着,手忙脚乱地想为他止血,但那贯穿伤岂是寻常包扎能止住的?
就在这时——
“卢俊义已死!降者不杀!”
“梁山贼首伏诛!杀啊!”
敌军阵中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和更加狂猛的喊杀声。显然,卢俊义中箭倒下的消息已被迅速传播,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也成了官军士气暴涨的催化剂。
几员急于争功的敌将,带着精锐亲兵,不顾一切地朝着卢俊义藏身的角落猛冲。挡在前面的梁山士卒被纷纷砍倒,防线瞬间被撕开。
一名敌将抢到近前,看到倚在墙边、气息奄奄的卢俊义,眼中闪过狂喜和残忍的光芒。他高高举起手中的狼牙棒,在周围梁山士卒绝望的吼叫声中,朝着卢俊义的头颅,狠狠砸下!
“不——!!!”
这凄厉到极致的呐喊,并非来自近前,而是来自东南方向,那片薄雾笼罩的水面!
几条已经驶出一段距离的梁山快船上,林冲、武松、鲁智深、吴用,以及所有南撤的梁山子弟,都清晰地看到了这一幕!
他们眼睁睁看着那支冷箭破空而来,射中他们敬若神明的卢员外。
他们眼睁睁看着卢员外中箭倒下,被亲兵拖拽。
他们更眼睁睁看着,那敌将狞笑着挥下狼牙棒,狠狠击打在卢员外失去抵抗能力的身躯上!一下,又一下!鲜血和碎骨飞溅!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被拉长、凝固。
船上的空气瞬间被抽空,所有人如遭雷击,僵在原地。武松独目瞬间赤红如血,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嗬嗬声,猛地就要往船下跳!鲁智深狂吼一声,禅杖横扫,将身边一个木桶砸得粉碎!阮小七发出不似人声的哀嚎,就要调转船头!
“拦住他!!!”林冲的声音嘶哑破裂,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疯狂。他死死抱住状若疯虎的武松,双臂青筋暴起,用尽全身力气将他压在船板上。“不能回去!回去就是送死!员外用命给我们换来的路,不能断!”
“放开我!我要去杀了那狗贼!我要去救员外!!”武松拼命挣扎,涕泪横流,力气大得惊人。
“员外已经死了!!”林冲猛地在他耳边咆哮,声音带着血泪,“你看清楚!他死了!!我们过去,除了陪葬,还有什么用?!让员外白死吗?!”
这句话如同冰冷的钢针,刺穿了武松,也刺穿了船上所有人。他们再次望向那片已然被敌军彻底淹没的角落,哪里还有卢员外的身影?只有无数涌动的敌军和挥舞的兵刃。
吴用瘫坐在船板上,面如死灰,嘴唇颤抖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两行清泪无声滑落。许多年轻的士卒掩面痛哭,更有甚者,跪在船边,朝着梁山的方向,重重磕头,额头撞击船板,砰砰作响。
童贯显然也注意到了这几条试图逃离的小船,立刻分派水师船只追击,更有弓箭手跑到岸边,朝着船队放箭。箭矢噗噗地落在水中,或钉在船舷。
“开船!全速!离开这里!!”林冲赤红着眼睛,对阮氏兄弟嘶吼。他必须做出决断,必须接过卢俊义用生命传递过来的重担。
阮小二、阮小五含泪点头,阮小七狠狠抹了一把脸,将几乎咬碎的牙齿和着血吞下,嘶声催促水手:“扯满帆!快!划起来!往东南,找杜先锋的船!”
小船在悲愤与绝望中,奋力划开染血的水面,向着东南方向,向着那未知的、却承载着最后希望的薄雾深处驶去。身后,梁山主寨的烈焰与浓烟冲天而起,伴随着隐约可闻的、最后抵抗的厮杀与逐渐平息的欢呼(官军的)。那面曾经飘扬的“替天行道”大旗,已然不见踪影。
站在船尾,林冲最后回望了一眼。
那片生他养他、又最终埋葬了他一切的水泊与山峦,在朝阳完全升起的此刻,却笼罩在血与火的浓烟中,显得无比遥远而模糊。他仿佛还能看到卢员外最后立于墙头的挺拔身影,听到那一声决绝的“随我杀贼”。
而现在,员外不在了。
梁山,也陷落了。
巨大的悲恸与空茫瞬间攫住了他,几乎让他窒息。但下一刻,武松压抑的呜咽、鲁智深沉重的呼吸、吴用失神的低喃、以及船上所有幸存弟兄们那混合着悲伤、恐惧、愤怒与茫然的眼神,如同一盆冰水浇醒了他。
他用力挺直了脊背,尽管那脊梁仿佛已碎裂千次。
他擦去眼角不知何时涌出的湿热,尽管眼前的世界依然模糊。
他转过身,不再看那正在沉沦的故乡,而是望向船头前方,那迷蒙未知的江南水路。
“众位兄弟,”林冲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劫后余生、却又背负千钧的沙哑,“员外……和我们无数的兄弟,用性命为我们铺了这条路。从今日起,梁山……就在我们这条船上了。”
他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悲痛的脸:“记住今天的血,记住今天的恨,记住卢员外和所有死去兄弟的脸。我们活着,不是为了偷生。是为了把梁山的故事带出去,是把‘替天行道’的旗,在别处再立起来!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回来,用仇敌的血,祭奠今日的亡魂!”
船上,哭声渐渐低沉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沉重、更加坚硬的沉默。一双双含泪的眼睛里,悲伤依旧,但深处,却开始燃起一点微弱却不肯熄灭的火苗。
那是仇恨的火苗。
是传承的火苗。
也是……新生的火苗。
小船队奋力前行,渐渐将那片血火之地抛在身后。东南方的水面上,杜微那艘主船的身影在雾气中若隐若现,船头那狰狞的兽首雕刻,此刻仿佛成了接引他们前往未知彼岸的唯一标识。
梁山的故事,在北方八百里水泊画上了一个惨烈而悲壮的句号。
而新的篇章,即将在烟雨蒙蒙的江南,以血与泪为墨,悄然揭开第一页。
忠魂归处,水泊呜咽。
孤帆远影,直向江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