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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9章 诡云压城 瘟起无形
    童贯的行辕并未设在济州府城,而是直接进驻了距离梁山泊不过八十里的东平府。这位以宦官之身而掌枢密、屡立边功的宣抚使,深谙“兵贵神速”与“震慑敌胆”之道。旌旗猎猎,甲胄鲜明,两万从河北、京东诸路抽调的精锐陆续开拔至东平府外大营,与原本驻扎此地的厢军、乡兵汇合,号称五万大军,营盘连绵十里,声势浩大。

    中军大帐内,童贯高踞帅位,一身绯色蟒袍外罩精铁细甲,面白无须,目光锐利如鹰,扫视着帐下济济一堂的将领——多是河北、京东两路的兵马都监、钤辖,以及登州水师统制等人。高俅派来的两名心腹幕僚,亦陪坐末席,神色恭谨,眼神却不时交流。

    “梁山贼寇,盘踞水泊,为祸多年,今复叛作乱,勾结妖邪,更生‘王气’谣言,实乃国朝大患!”童贯声音尖细却极具穿透力,带着久居上位者的威严,“今奉圣命,总揽剿贼军事。望诸公同心戮力,早奏凯歌,以报君恩!”

    众将齐齐抱拳:“谨遵宣抚钧令!”

    “贼势如何?营寨布置、兵力多寡、战船几何?近日可有异动?”童贯直奔主题。

    一名京东路的老牌都监起身禀报:“回宣抚,梁山贼寇经年前番内乱及与不明黑衣军连番激战,元气大伤。目前能战之兵,估计不超过三千,且分守各寨,主力应聚集于主寨及几处关键隘口。战船方面,其水军头领阮氏兄弟颇为了得,战船约三四十艘,多中小型,善于利用水泊复杂地形。近日探报,其内部似有骚动,偶有冲突,卢俊义弹压甚力,未见大规模内乱。另,泊中发现不明黑衣军船队活动,似与梁山贼时战时和,关系诡谲。”

    “黑衣军……”童贯手指敲击着案几,“便是高太尉所言,那自称‘义士’、愿为内应的‘玄使’部众?”

    高俅的幕僚之一连忙起身:“正是。‘玄使’乃隐世高人,早识梁山贼首卢俊义狼子野心,更察其勾结妖邪,故率义士与之周旋,消耗贼寇实力。今愿为朝廷前驱,里应外合。其人已通过太尉,献上梁山部分布防详图及贼首性情弱点分析。”说着,呈上一卷图册和一份文书——自然是宋江等人精心炮制、真伪掺杂之物。

    童贯接过,略略翻阅。图册绘制精细,标注了不少关隘、兵力,甚至粮草大概位置,看上去颇有价值。文书则分析了卢俊义“刚愎多疑”、林冲“隐忍易激”、武松“暴烈寡谋”、吴用“多谋少断”等等。

    “嗯,图册颇有可用之处。”童贯不置可否,“这位‘玄使’,现在何处?如何联络?其部众又能如何‘内应’?”

    幕僚答道:“‘玄使’行事隐秘,目前应仍在梁山左近,具体所在,太尉亦不知晓,皆由其单线联络。联络方式有三:一为泊中特定水鸟叫声;二为野鸭荡浮标密信;三为必要时,于黑石渡悬挂特定布条。其言,待朝廷大军兵临泊外,可约定暗号,由其部众在贼巢内制造混乱,或献关,或纵火,或刺杀贼首,接应王师。”

    童贯听罢,嘴角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单线联络,方式诡秘,事成后方知所在……这不就是想事后居功、甚至讨价还价吗?高俅啊高俅,你想用这“义士”分润功劳、制衡于我?未免太小看我童贯了。

    “既如此,‘内应’之事,便由高太尉全权负责联络协调。本帅只要结果——在我大军进攻关键之时,梁山内部必须乱起来,至少一处要害关卡或水门,必须为我洞开!”童贯将皮球踢回给高俅的人,“至于如何联络、如何保证,那是你们的事。若届时‘内应’无效,贻误军机……”他目光冷冷扫过两名幕僚,“本帅自会据实奏报朝廷。”

    两名幕僚心中一凛,连声称是,背后却已渗出冷汗。童贯这是把责任和风险都推了过来,成功了功劳他要占大头,失败了黑锅得高俅背。

    “好了,说正事。”童贯不再理会“内应”,转向军事部署,“梁山贼恃险而守,八百里水泊是其最大屏障。我军虽有登州水师,然不熟泊内水文,强行入泊作战,恐遭暗算。故本帅意,陆上为主,水上为辅。”

    他站起身,走到悬挂的巨幅地图前:“陆上,兵分三路!东路,以郓州、济州厢军并河北调来神骑营一部,自东平府出发,沿官道进逼梁山北麓,牵制其北线兵力,并寻机夺取北麓山道。西路,调东昌府、濮州兵马,自西面压迫,伺机攻击其西寨墙。此两路为佯攻,吸引贼寇注意力,并扫清外围。”

    他手指重重落在梁山南面:“主力中路,集结河北精锐步骑及本帅亲卫,自南面官道直抵梁山南麓水寨外围!此地虽也有水泊屏障,但岸线相对平直,且有‘玄使’所献情报中提及的几处‘薄弱点’。我军至此,可先立稳营寨,然后打造攻城器械,同时以水师封锁泊面,切断其与外联络及水上逃路!待时机成熟,陆上猛攻南寨墙,水上配合牵制,再有‘内应’扰乱其后……梁山可破!”

    众将听罢,纷纷点头。此策稳扎稳打,以势压人,充分发挥朝廷兵马数量、装备和正规战的优势,确是老成持重之法。

    “敢问宣抚,何时进兵?”登州水师统制问道。

    “各部粮草辎重,三日之内必须齐备。五日后,三路齐发!水师船只,即刻驶入泊口预定水域集结,但暂不深入,只作封锁监视之用。”童贯斩钉截铁,“此战,务求雷霆万钧,一举成功!诸将回去,即刻整军备战,若有懈怠者,军法无情!”

    “遵命!”

    众将轰然应诺,退出大帐。两名高俅的幕僚也欲告退,却被童贯叫住。

    “二位留步。”童贯屏退左右,帐中只余三人。“‘内应’之事,关乎重大,还需二位多多费心。回去转告高太尉,本帅前线厮杀,他在后方联络策应,功成之日,本帅必不会忘了太尉之功。只是……”他话锋一转,眼神锐利,“这‘玄使’来历神秘,所图未必单纯。太尉与之合作,还需多加小心,莫要引狼入室,反受其制。一切联络、承诺,最好留有凭据,以备查验。”

    幕僚心中暗骂童贯既要用人又要防人,面上却连连称是:“宣抚提醒的是,下官定当转告太尉,谨慎行事。”

    待二人离去,童贯独自立于地图前,手指划过梁山,眼中精光闪烁。

    “卢俊义……‘玄使’……还有高俅那老狐狸……”他低声自语,“都想借着梁山这块踏脚石往上爬?那咱们就看看,最后站在山顶的,会是谁。”

    ……

    梁山,忠义堂。

    气氛比往日更加凝重。童贯大军集结、即将分路进犯的消息,如同沉甸甸的巨石,压在每个人心头。更让卢俊义和吴用警觉的是,燕青刚刚送来的密报:潜伏在济州、东平府等地的眼线回报,朝廷大军此番调动迅速,军械粮草充足,显然蓄谋已久,且主帅童贯用兵老辣,绝非高俅可比。更令人不安的是,近日梁山外围几个暗中与山寨有联系的渔村和小型水寨,接连传来消息,村中或寨里开始出现一种“怪病”。

    “患者初时只是微咳、乏力,如同寻常风寒。但一两日后,咳嗽加剧,胸闷气短,脸上、脖颈、乃至身上,开始出现诡异的灰黑色斑块,如同鬼面。病势急转直下,高烧不退,咳血不止,多者三五日,少者一两天,便吐血而亡!且此病似乎……传染极快,一村之中,往往一家得病,邻里相继倒毙,医药罔效!”燕青语速极快,脸上带着罕见的凝重,“已有三处渔村几乎死绝,两处水寨也死了近半人!侥幸未死的,也奄奄一息,且脸上黑斑不退,状如鬼怪,人人见之惊恐,避之不及!”

    “鬼面瘟!”郝师傅失声惊呼,老脸煞白,“这……这是古医书中记载的极恶瘟毒!相传只有南疆密林深处或某些古老邪术中才有流传!发病急,死状惨,传染烈!水、气、乃至接触皆可传人!这……这绝非天灾,定是人为!”

    帐中一片死寂。所有人都意识到这意味着什么。幽寰!这必然是幽寰的新毒计!比“蚀心散”更加歹毒,更加灭绝人性!他们不仅仅要乱梁山军心,更是要绝梁山的外援,断绝梁山从泊中获取补给和信息的渠道,更可能……是想将此瘟毒,设法传入梁山本寨!

    “立刻传令!”卢俊义霍然站起,声音如铁,“第一,所有外围联络点,即刻切断与疫区的任何人员物资往来!已接触者,就地隔离观察,严禁回山!第二,山寨所有入口,加设三重岗哨,对所有进出人员,无论何人,必须严查身体,凡有咳嗽、发热、或身上有任何可疑斑疹者,立刻隔离!第三,郝师傅,你立刻召集所有懂医术的兄弟,研究此瘟特性,设法配制预防或缓解之药,哪怕只是减轻症状、延缓死亡也好!所需药材,不惜代价,全力搜集!”

    “是!”郝师傅颤声应道,匆匆离去。

    “第四,阮氏兄弟!”卢俊义看向水军头领,“加派快船,巡逻泊面,严禁任何泊中船只、人员靠近我山寨水域,尤其是南麓方向!凡不明船只、泅渡者,一经发现,格杀勿论!必要时,可焚烧可疑船只!”

    “得令!”

    “第五,燕青!”卢俊义目光如刀,“你亲自带人,秘密前往一处疫情稍轻的渔村或水寨,设法取得病死者的衣物、或用过的器皿,甚至……少量病患的血肉样本,供郝师傅研究。务必小心,做好万全防护,绝不可沾染!”

    燕青肃然:“属下明白!”

    “诸位兄弟,”卢俊义环视众人,声音沉重无比,“童贯大军压境,已在眼前。如今又有这‘鬼面瘟’肆虐泊中,断我外援,乱我民心,甚至可能直逼我寨门!此诚梁山立寨以来,前所未有之危局!”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眼中迸发出决绝的光芒:“然,越是绝境,越需同心!传令全寨,即日起,进入最高战备!粮草兵器,统一调配;老弱妇孺,集中保护;各营防区,责任到人!无论来的是朝廷大军,还是幽寰妖人,亦或是这无形瘟毒——”

    “我梁山好汉,唯有死战到底,卫我家园!”

    “死战到底!卫我家园!”众人齐声怒吼,声震屋瓦,驱散了几分沉重的阴霾,却更添悲壮。

    命令迅速传遍梁山。山寨如同一只受创的猛兽,在强敌环伺与瘟疫威胁下,龇出獠牙,绷紧肌肉,准备迎接那来自四面八方、有形与无形的致命冲击。

    童贯的大军即将开拔,幽寰的“鬼面瘟”正在泊中蔓延,而梁山,则在卢俊义的统领下,进入了最后的、也是最残酷的倒计时。诡云重重,已然彻底压城;无形的瘟毒,如同最阴险的刺客,悄然亮出了淬毒的刃锋。

    真正的炼狱,正在缓缓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