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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章 落雁伏枭 将计就计
    落雁坡,位于梁山后山深处,地势略缓,多生杂树老藤,坡顶几株老槐虬枝盘结,在夜色中如鬼怪张牙舞爪。坡下有一片不大的洼地,雨季积水,此时只剩湿软泥泞。此地偏僻,远离主要营寨和路径,平日除却巡山哨兵偶有经过,罕有人至。

    子时将至,月隐星稀,正是夜最深沉的时刻。

    第三棵老槐树下,厚厚的落叶腐殖层中,几乎与地面融为一体的燕青缓缓睁开了眼睛。他已在此潜伏了近两个时辰,呼吸细微绵长,心跳也降至极缓,甚至连体表温度都因特殊的吐纳法门而接近环境,即便有猎犬至此,也难以察觉。在他周围,影影绰绰的灌木、岩石阴影中,还潜伏着八名“影队”最精干的成员,如同石雕木刻,纹丝不动。

    约定的信号——三长两短的斑鸠叫声,并未响起。四周只有风吹过树梢的呜咽,以及远处不知名夜枭偶尔的啼叫。

    时间一点点过去。子时正刻已过,坡上坡下依旧死寂。

    埋伏圈外缘,负责监视外围的一名影队成员,用极轻微的方式传递回信息:无异常,未见任何人接近落雁坡范围。

    燕青心中并无焦躁。对方如此谨慎,接头时间或许会有意提前或推后,甚至可能临时变更地点,这都在预料之中。他继续保持绝对的静止与警觉,耳朵捕捉着风中每一丝不谐的声响。

    又过了约莫一炷香时间。

    “咕——咕咕——咕——咕咕——”

    一阵斑鸠叫声,忽然从坡下洼地东南方向的灌木丛中传来!正是三长两短!但声音传来的位置,并非约定的老槐树附近,而是偏离了数十丈!

    几乎同时,燕青敏锐地捕捉到,在老槐树西北侧,一处藤蔓特别茂密的土坎后,有极其细微的、衣物摩擦枯叶的窸窣声,以及一道几乎难以察觉的、短暂屏息后的深长吐气。

    声东击西!真正的接应者,很可能就藏在那土坎之后!他先用模仿的鸟叫声在偏离位置制造动静,试探是否有埋伏,同时观察老槐树周围的反应!

    好狡猾的狐狸!

    燕青不动声色,右手在身侧地面以特定节奏轻轻叩击了三下。这是“按兵不动,继续观察”的指令。散布各处的影队成员心领神会,依旧保持潜伏。

    洼地东南方向的灌木丛中,鸟叫声停下后,便再无声息,仿佛刚才只是真的野斑鸠叫了几声。

    土坎后的细微动静也停止了,似乎在耐心等待。

    夜色更加浓重,时间在无声的对峙中缓缓流逝。对方显然极有耐心,而且反侦察意识很强。

    大约半刻钟后。

    “噗啦啦——”一阵翅膀拍打声从老槐树树冠中响起,几只受惊的夜鸟飞起,在黑暗中盘旋。

    就在这翅膀声响起的掩护下,土坎后的藤蔓似乎微微动了一下,一道几乎贴着地面的黑影,如同蜥蜴般悄无声息地滑出,速度极快,却几乎没有带起风声,径直朝着老槐树根部一个被杂草半掩的树洞摸去!

    来了!

    黑影的动作迅捷而专业,显然受过严格训练。他快速靠近树洞,伸手入洞摸索,似乎在确认里面是否有东西——那应该是内奸放置“成果”报告的地方。

    就在他指尖即将触碰到树洞内壁的刹那——

    “咻!”

    一枚乌黑无光的短矢,从燕青藏身之处电射而出,并非射向黑影,而是射向他身侧一步之遥的地面!

    “咄!”短矢深深没入泥土。

    黑影身体猛然一僵,动作瞬间停滞!他意识到自己暴露了,而且对方的意思很明确:这一箭是警告,下一箭就不会射偏了。

    就在他僵硬的瞬间,四周黑暗中,数道黑影如同捕食的猎豹般暴起!两人封堵其退路,两人左右包抄,另外四人占据外围制高点,弩箭在黑暗中泛着冷光,牢牢锁定中心。

    黑影反应极快,在最初一瞬的僵硬后,立刻向后急滚,同时手已摸向腰间。但燕青的速度更快!他如同鬼魅般从落叶中掠出,在黑影刚摸到兵刃的刹那,一脚精准地踢在其手腕上!

    “咔嚓!”轻微的骨裂声。

    黑影闷哼一声,兵刃脱手。他还想挣扎,左右包抄的影队成员已扑到,四只手如同铁钳般扣住其肩肘要害,膝盖重重顶在其腰眼,瞬间将其压倒在地,动弹不得。整个过程干净利落,从暴起到制服,不过两三个呼吸。

    燕青走上前,蹲下身。黑影被反剪双臂,脸埋在泥土落叶中,只能看到一身紧身夜行衣,身材瘦小精悍。

    “别动,别喊,你还有用。”燕青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寒意。他伸手在黑影身上快速摸索,很快从其贴身内袋中搜出几样东西:一个与之前内奸供述相似的、可吹出特定鸟鸣的竹哨;一小包用油纸密封的、可能是解药或另一种毒物的粉末;一枚刻着扭曲符文的黑色铁牌;还有一小卷帛书。

    帛书展开,借着微弱的星光,燕青迅速浏览。上面用一种扭曲的文字写了几行字,并非汉字,但旁边有蝇头小楷的注释译文。大意是询问“饵料”投放是否顺利,“鱼群”反应如何,并指令若事成,则于次日黄昏在“黑石渡”以特定方式悬挂黄色布条,示意可以进行下一步“惊鱼”行动。

    “惊鱼行动……”燕青眼神微冷。看来下毒只是第一步,后面还有连环计。这“黑石渡”是泊中一处偏僻荒废的小渡口,看来是他们的备用联络点。

    他收起帛书,看向被制住的黑影。“鬼医派你来的?‘惊鱼’是什么?”

    黑影只是急促喘息,不答。

    燕青也不废话,对一名影队成员示意。那人取出一枚细针,在黑影颈侧某个穴位轻轻一刺。黑影身体猛地一颤,随即开始不受控制地轻微痉挛,额头上瞬间冒出冷汗,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仿佛承受着极大的痛苦。

    “说,或者,你可以慢慢享受。”燕青的声音依旧平静。

    “是……是鬼医大人……‘惊鱼’……是……是在确认梁山内部已乱后,于……于水源或食物中,投……投放另一味药引,诱发……诱发之前潜伏毒素彻底爆发,令……令中毒者狂性大发,互相攻击……制……制造大规模内乱……”黑影断断续续,在难以忍受的痛苦下吐露实情。

    “药引何在?如何投放?”

    “在……在我怀里,绿色瓷瓶……混入……混入大量饮水或粥饭中即可……原计划……是等确认后,由……由我们混入梁山采买或自产的粮盐中……黑石渡……是……是接收进一步指令或补给的地点……”

    影队成员从其怀中果然摸出一个拇指大小的绿色瓷瓶。

    燕青接过,仔细封好。“除了你,还有谁?鬼医和玄冥尊使,现在何处?与朝廷的勾结,到了哪一步?”

    “我……我只听鬼医直接指令……其他人……不知……尊使……常在南麓大营深处……与朝廷……宋江已去东京……具体……不知……”

    审问持续了片刻,榨干了这信使所知的每一点情报。他级别不高,所知核心机密有限,但提供的信息足以拼凑出幽寰此次毒计的大致轮廓,也证实了宋江确实在东京活动。

    得到所需信息后,燕青站起身,对影队成员点了点头。

    黑影眼中露出绝望的乞求之色,但下一刻,颈骨被干脆利落地扭断,瘫软下去。尸体被迅速拖入事先挖好的浅坑,掩埋,覆盖上落叶枯枝,不留痕迹。

    “清理现场,撤。”燕青低声命令。影队成员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散去,融入山林夜色。

    燕青独自站在老槐树下,望着黑石渡的方向,脑中飞速盘算。信使已除,幽寰短期内不会知道此处的失败。那么,是否可以……将计就计?

    他迅速返回主寨,向卢俊义禀报。

    忠义堂内,灯火如豆。卢俊义听完燕青的禀报,沉吟片刻。

    “绿色瓷瓶,药引……黑石渡,黄色布条……”他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既然他们想看‘鱼群’躁动,那我们就演给他们看。”

    “员外的意思是?”

    “明日,挑选一批绝对可靠的兄弟,佯装中毒渐深,脾气暴躁,在营中制造几起不大不小的冲突,最好能让‘有心人’看到。同时,让郝师傅准备一些无害但能模拟类似症状的药物,给这些兄弟服用,务必逼真。然后……”卢俊义眼中闪过一丝锐光,“派一支精干小队,伪装成‘得手后’前往黑石渡悬挂布条的内奸,埋伏在渡口。看看来‘接头’或‘查看成果’的,会是哪条大鱼。”

    “若来的是重要人物,或可擒杀,获取更多情报。即便不是,也能斩断他们这条联络线,并传递出我们‘已中计’的假象。”吴用抚须接口,“只是,需做得天衣无缝,绝不能让他们看出破绽。”

    “燕青,此事交由你全权布置。”卢俊义道,“人选、伪装、埋伏,务求周密。黑石渡地形,你比我熟。”

    “属下领命。”燕青躬身。

    “另外,”卢俊义看向吴用,“学究,给济州、东京方向的暗线传讯,设法散播两条消息。第一条,梁山内部因‘邪祟侵扰’,军心不稳,时有殴斗,卢某正竭力弹压。第二条,隐约提及,似有不明势力在暗中与梁山接触,意图不明。”

    吴用眼睛一亮:“第一条坐实我们‘中计’,第二条则给朝廷和幽寰之间再添一根刺?妙!”

    “虚则实之,实则虚之。”卢俊义缓缓道,“既然他们要玩阴的,耍心机,那我们就奉陪到底。看看在这迷雾之中,谁能先看到对方的底牌。”

    计议已定,众人分头准备。

    夜色将尽,东方天际已泛起一丝鱼肚白。梁山泊在短暂的沉寂后,即将迎来新一天的明争暗斗。只是这一次,猎人与猎物的角色,或许会在无声的布局中,悄然转换。

    落雁坡的老槐树依然沉默,黑石渡的荒草在晨风中起伏。一张由真相与谎言交织的网,正在缓缓张开,等待着下一只自投罗网的飞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