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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章 金风未动 蝉雀竞鸣
    梁山泊的清晨,水汽氤氲,芦苇荡在微风中沙沙作响,掩盖了夜间残留的肃杀。然而,在这片看似平静的水泊之下,暗流涌动更甚往昔。

    燕青立于泊中一处隐秘沙洲的树梢,身形几乎与灰褐的枝干融为一体。他已在此潜伏了两个时辰,目光鹰隼般扫视着南面浩渺的水域及远山轮廓。晨光渐亮,南麓水寨“幽寰”大营的轮廓在薄雾中若隐若现,旌旗不展,炊烟稀落,一派诡异的宁静。

    “太静了。”燕青心中警兆更浓。自那夜烈火焚城击退黑甲军主力后,“幽寰”便收缩防线,摆出长期围困的态势。这符合常理,但静得过头了。斥候回报,敌军日常操练如常,巡哨严密,却再无主动挑衅或大规模调动的迹象,仿佛在耐心等待什么。

    他这几日将“影队”的精锐尽数撒出,不仅盯着南麓,更远至郓城、济州方向的水陆要道。梁山向外求援、招揽旧部的榜文发出后,确有一些零散好汉来投,泊中渔村水寨也有响应,但这过程似乎……过于顺利了些?偶有遭遇“幽寰”外围游骑,对方也是稍作接触即退,并不死斗,更像是在监视、观察。

    “他们在观察什么?观察有哪些人上山?观察我们如何接纳安置?”燕青眉头微蹙。更让他不安的是,昨日“影队”一名在济州打探的头目传回模糊消息:州府驻军似有异动,粮草军械调拨比往常频繁,且戒备森严,禁止闲杂人等靠近军营。而通往东京的官道上,近日快马信使往来似乎也格外频繁。

    东京……卢员外最担心的变数。

    燕青轻如狸猫般滑下树干,落在沙洲边缘一艘隐蔽的舢板上。两名“影队”成员如同鬼魅般从芦苇丛中现身。

    “头领。”

    “济州方向,加派两人,务必要探明官军调动虚实,人数、主将、意图。重点查是否有与陌生势力接触的迹象。”燕青声音低沉,“另外,去泊南‘泥鳅湾’,接应今日该到的‘货’。告诉阮小七,小心查验,所有新投之人,暂安置于外岛水寨,没有我与员外手令,不得进入主寨核心区域。”

    “是!”

    舢板无声滑入苇丛深处。燕青望向梁山主寨方向,那里炊烟袅袅,晨练的号子声隐约可闻。卢员外正竭力将这座伤痕累累的山寨打造成铁壁堡垒,但敌人若不止来自南麓呢?

    ……

    忠义堂后崖,新开辟的校场。

    林冲手握改良后的“神臂弩”,凝神瞄准百步外一个披着双层铁甲的草人。弩身以硬木与铁片复合而成,增加了滑轮组,弓弦是以牛筋、钢丝绞合,需用特制的铁钩蹬开,再由两人转动轮盘上弦,过程颇为费力。但上弦后,弩臂蓄势待发,充满力量感。

    “嗖——!”

    破甲锥箭离弦,发出尖锐的啸音,瞬间跨越百步距离!

    “咄!”一声闷响,箭矢狠狠扎入草人胸前铁甲!不是弹开,而是穿透了第一层铁甲,深深嵌入第二层甲叶之中,尾羽剧颤!

    围观的士卒发出一阵压抑的惊呼。这威力,远超寻常弩箭!

    林冲放下弩,上前查看。箭镞特殊,三棱带血槽,尖端异常尖锐。他用力拔出箭矢,只见第一层铁甲被钻出一个边缘光滑的孔洞,第二层也已凹陷变形,若换作血肉之躯,即便有重甲防护,这一箭也足以造成严重内伤甚至毙命。

    “好弩!”林冲眼中露出赞许,看向一旁满脸烟尘、却兴奋搓手的老匠师,“郝师傅,此弩打造不易吧?”

    郝师傅忙道:“林教头,确实费工费料。弩身需特定年份的柘木阴干处理,弓弦材料也难寻,滑轮组精度要求极高。眼下材料有限,日夜赶工,也只能先做出五架。弩箭更麻烦,箭镞需精铁反复锻打,淬火分寸极难把握,废品率高。”

    “五架……暂时够了。”林冲沉吟,“组成一队,由你亲自挑选可靠弩手训练,专司狙杀黑甲军头目、指挥或破其盾阵关键节点。此弩为我军机密,弩身弩箭皆需编号造册,使用时需你或我手令,绝不容有失!”

    “小人明白!”郝师傅郑重应下。

    另一边,武松的“陷阵营”与鲁智深的“破甲营”正在做对抗演练。陷阵营士卒轻甲短刃,讲究迅猛穿插,专攻阵型衔接处;破甲营则重甲厚盾,手持重斧铁锤,演练步步为营的推进与反制。双方你来我往,呼喝不断,虽用未开刃的器械,但气势惊人,尘土飞扬。

    武松抱臂观看,对身旁的鲁智深道:“大师,你那帮徒弟,力气是够了,但转弯抹角还欠些灵醒。”

    鲁智深抹了把光头汗珠:“直来直去,砸烂便是!要甚灵醒?洒家看你的崽子们,跳来跳去,像群没头苍蝇!”

    两人嘴上互不相让,眼中却有对彼此训练成果的认可。他们都清楚,真正的战场,需要尖刀的锐利,也需要铁砧的厚重。

    卢俊义与吴用巡视至此,看到校场上热火朝天的景象,微微颔首。吴用低声道:“士气可用,新械初成,假以时日,我军战力必能再上层楼。只是……员外,燕青兄弟昨日密报,济州官军异动,东京信使频繁,恐怕……”

    卢俊义目光投向东南方向,仿佛能越过千山万水,看到那座繁华而危险的帝都。“该来的,总会来。幽寰久攻不下,必有后手。勾结朝廷,借刀杀人,是宋江最可能献上的毒计。”他声音平静,却带着彻骨的寒意,“只是不知,他们会做到哪一步,朝廷又会信几分。”

    “若朝廷真发兵,我军……”吴用忧心忡忡。两线作战,几乎是必死之局。

    “未必是两线。”卢俊义转身,望向南麓,“若朝廷兵至,幽寰会如何?是协同进攻,还是坐观成败,甚或……另有打算?玄冥尊使非是甘居人下之辈,与朝廷合作,无异与虎谋皮。宋江急于立功保命,或许看不清,但那位尊使,定然留有后手。”

    吴用若有所思:“员外是说,他们之间亦有嫌隙?或许可加以利用?”

    “未算胜,先算败,未虑合,先虑分。”卢俊义道,“传令燕青,对南麓的监视,再加一层。不仅要看其动向,更要留意其与外界,尤其是北面来的任何接触迹象。同时,派人潜入济州,散布流言。”

    “流言?”

    “就说,梁山泊近日有‘祥瑞’显现,似有‘真龙’蛰伏,更有‘海外异人’携奇术来投,欲辅佐‘明主’。”卢俊义嘴角勾起一丝冷峭的弧度,“说得越玄乎越好,但要隐约指向梁山正在积聚‘王气’,图谋不小。”

    吴用先是一怔,随即恍然,击节道:“妙!此流言若传入朝廷,尤其是高俅、蔡京耳中,他们必生猜忌!梁山本就是‘四大寇’之一,若再与‘异人’‘真龙’牵扯,岂不坐实了谋逆大罪?更妙的是,此言若被幽寰得知……”

    “玄冥尊使自诩掌控一切,岂容梁山有‘异人’‘奇术’超出其掌握?更不会乐见梁山有‘王气’之说,这与其掌控梁山、乃至更长远的目的恐有冲突。”卢俊义接口,“流言一起,或可加剧朝廷与幽寰之间的猜忌,至少,能让朝廷对幽寰这支‘友军’多留几个心眼,行动时多些顾忌。”

    “离间之计,虽险,却可能是眼下破局之机。”吴用点头,但仍有忧虑,“只是,此计亦会加重朝廷剿灭我山的决心。”

    “决心早已下定,不在乎多这一条罪名。”卢俊义神色肃然,“我要的,是时间,是变数。在朝廷大军与幽寰真正形成合力、铁壁合围之前,我们必须找到生机,或者……制造裂痕。”

    他望向校场上那些挥汗如雨的身影,那些劫后余生却依然选择坚守的兄弟。“传令下去,全军戒备等级再提一级。告诉所有兄弟,真正的恶战,或许才刚刚开始。我们建的每一道墙,磨的每一把刀,都可能决定梁山最后的命运。”

    ……

    南麓水寨,“幽寰”大营深处。

    玄冥尊使并未在意梁山可能的小动作。他此刻正凝视着面前一方青铜水盆,盆中清水无波,却隐隐倒映出星斗流转的虚影。盆沿镌刻的古老符文微微发亮,与悬挂于帐顶的一盏八角琉璃灯光芒呼应。

    鬼医佝偻着身子立于一侧,嘶声禀报:“……宋江已抵东京,按计划接触了高俅门人,初步取得了信任。高俅似已心动,开始暗中调兵。”

    “进度太慢。”玄冥尊使声音透过青铜面具传来,毫无波澜,“宋廷官僚,拖沓成性。高俅虽贪功,亦多疑。催促宋江,再加些‘料’,让那高太尉尽快下定决心,发兵梁山。”

    “是。”鬼医应道,犹豫了一下,“尊使,梁山近日似有异动,操练更勤,且泊中多有陌生面孔出入,似在招兵买马,积草屯粮。另有流言从北面传来,言梁山有‘异人’‘王气’……”

    “异人?王气?”玄冥尊使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垂死挣扎,故弄玄虚罢了。卢俊义想用这种方式搅乱视线,争取时间,甚至离间?想法不错,可惜……”

    他伸手,指尖在青铜水盆边缘缓缓划过,盆中星影一阵紊乱。“在绝对的力量面前,这些小伎俩,毫无意义。传令各部,继续维持围困态势,但暗哨前出,监控所有进出梁山通道,尤其留意是否有大规模物资或人员异常流动。同时……”他顿了顿,“‘蚀心散’的调配,进展如何?”

    鬼医精神一振:“回尊使,第一批已配成,无色无味,溶于水酒,三日潜伏,届时发作,可令人心智昏乱,狂躁易怒,严重者产生幻觉,敌我不分。只是……药力猛烈,难以控制,且需提前下毒,若被察觉……”

    “不必大规模使用。”玄冥尊使道,“挑选几个关键节点,比如梁山几处主要水源,或他们可能集中用膳的场所。量不必大,但要确保能影响到部分头目或精锐士卒。混乱,有时比直接的杀伤更有用。”

    “老朽明白。”鬼医眼中闪过兴奋与残忍交织的光芒。

    “还有,”玄冥尊使最后道,“‘那东西’的培育,要加快了。梁山这块硬骨头,或许需要更特别的‘钥匙’才能敲开。”

    鬼医身躯微微一颤,低下头:“是……老朽尽力。”

    帐内重归寂静,只有琉璃灯投下的光影与青铜盆中变幻的星象,交织成一片神秘而诡异的氛围。玄冥尊使独立其中,仿佛超然于外,又似是一切阴谋与风暴的绝对中心。

    梁山泊上空,风云汇聚。金风未动,蝉雀已在无声中竞相鸣叫,预示着更猛烈、更复杂的风暴,正在步步逼近。忠诚与背叛,阴谋与阳谋,力量与智慧,将在这片水泊山峦之间,展开最后的、也是最残酷的碰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