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战!!!”
忠义堂前的广场上,最后集结的千余名梁山士卒爆发出震天的怒吼。他们大多伤痕累累,衣甲残破,但握紧兵器的手没有一丝颤抖,望向黑潮涌来方向的眼神里,只有同归于尽的决绝。
卢俊义横枪立于高台,玄色披风在带着焦糊味的热风中猎猎作响。他望着西面——黑甲军主力正从被突破的寨墙缺口源源不断涌入,如同黑色的沥青,缓慢却无可阻挡地覆盖、吞噬着所经之处的一切。沿途的抵抗零星而短暂,随即被淹没。
东面、北面,喊杀声虽未至,但火光更烈,显然防线已近崩溃。南面水门方向,厮杀声与船只碰撞声依旧激烈,燕青还在苦撑。
败局似乎已定。
但卢俊义脸上,却浮现出一抹近乎冷酷的平静。他侧耳,似乎在倾听风中的什么声音,又像是在计算着时间。
“弓箭手,上墙!”他忽然下令。
忠义堂前这片广场,是梁山主寨最后的核心区域。广场三面是坚固的石木混合建筑,忠义堂本身更是依山而建,背靠峭壁,只有正面一片开阔地。此刻,广场外围临时堆起了胸墙,仅存的百余弓弩手爬上四周屋顶、墙头,张弓搭箭,对准了唯一通向西面缺口的街道。
这条街道,是通往广场的必经之路,宽约三丈,两侧皆是已被点燃或清空的房屋,火焰在屋檐跳跃,浓烟滚滚。
黑甲军来了。
首先出现在街道尽头的,是一面面拼接起来的、如同移动城墙般的巨型盾牌。盾牌后,是沉默如铁的黑甲洪流。他们踏过同伴和梁山士卒的尸体,碾过燃烧的杂物,不疾不徐,向着广场推进。沉重的脚步声整齐划一,如同地狱传来的鼓点。
高台上,卢俊义缓缓举起了右手。
弓弩手们屏住呼吸,箭头微微抬起,对准了那片移动的钢铁丛林。
然而,卢俊义的手并未落下。他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黑甲军推进到街道中段。火焰映照着他们漆黑的甲胄,反射出诡异的光。盾阵后方,隐约可见一名身形格外高大、头盔上装饰着狰狞鬼角、手持一柄巨大斩马刀的黑甲将领——正是玄冥尊使麾下西路主将,“铁壁”兀突骨。他透过面甲窥孔,冷冷地望着广场上严阵以待的梁山残军,眼中闪过一丝轻蔑。
瓮中之鳖,负隅顽抗。
“盾阵,散!前锋,冲阵!”兀突骨沉闷的声音透过面甲传出。
巨型盾牌向两侧分开,露出后方蓄势待发的重甲步兵。这些黑甲兵装备更加精良,手中多是厚背砍刀、长柄战斧等破甲重兵器。他们发出一声低沉的战吼,随即迈开大步,开始加速冲锋!
三十步……二十步……十五步……
就在黑甲前锋冲至距离广场胸墙不到十步,弓弩手们手指已扣紧弓弦,梁山刀盾手准备迎上撞击的刹那——
“就是现在!”
卢俊义猛然挥下右手!却不是下令放箭!
“拉!”
几乎在他吼声出口的同时,街道两侧燃烧的房屋废墟中,数十条隐藏许久的绳索猛地绷直!这些绳索一端埋在废墟下,另一端则握在早已潜伏在屋顶、墙后的梁山士卒手中!
随着绳索拉动,街道中央及靠近两侧的地面,数十块看似寻常的石板、木板被猛地掀开!露出下面早已挖好、覆以薄土草皮掩饰的浅坑!坑不深,仅没小腿,但坑中堆积的,不是沙土,而是黑乎乎、粘稠的、散发着刺鼻气味的——火油!以及混合其中的硫磺、硝石等物!
这正是吴用与卢俊义在最后时刻,动员所有剩余人力,于昨夜连夜赶工布下的死亡陷阱!他们将主寨核心区域几条主要街道的地下,都悄悄挖空了一层,填入引火之物,只为这最后一搏!
冲锋的黑甲前锋猝不及防,前排数十人一脚踏空,陷入浅坑,火油瞬间浸湿了他们的腿甲和战靴。后续士兵收势不及,撞上前者,阵型顿时微乱。
“放箭!”卢俊义的第二道命令此时才发出!
“嗖嗖嗖——!”
火箭!全部是点燃的火箭!如同飞蝗般从四面八方射向街道,尤其是那些溅满火油的浅坑和陷入坑中的黑甲兵!
火箭落地,火星迸溅。
“轰——!!!”
比之前林冲东线火攻猛烈十倍不止的火焰,冲天而起!火油遇明火即燃,瞬间将整条街道化作一片火海!硫磺硝石更是助长了火势,爆出团团耀眼的白光和刺鼻浓烟!
“啊——!”
惨嚎声瞬间压过了战吼!陷入火坑的黑甲兵首当其冲,火焰顺着腿甲缝隙疯狂上窜,灼烧皮肉。厚重的黑甲此刻成了致命的烤炉,热量无法散逸,内部温度急剧升高!许多黑甲兵惨叫着拍打身上火焰,甚至直接扑倒在地翻滚,却反而引燃了更多火油。
火焰不仅吞噬了前锋,更沿着泼洒开的火油,向后方盾阵和尚未进入街道的黑甲主力蔓延!
“散开!快散开!”兀突骨又惊又怒,厉声大吼。但街道狭窄,两侧是燃烧的房屋,前方是火海,后方是挤成一团的己方部队,一时之间如何散开?
更可怕的是,火焰点燃了街道上一切可燃之物,包括黑甲兵身上浸染了火油的披风、穗带,甚至盾牌表面的蒙皮!许多士兵浑身着火,如同人形火炬,疯狂地冲向同伴,引发更大的混乱。
“退!先退出街道!”兀突骨当机立断。黑甲军虽悍勇,但面对这种无差别的烈焰地狱,钢铁意志也出现了动摇,开始仓皇后撤。
然而,卢俊义的杀招,这才刚刚开始!
“落石!”他第三次下令。
街道两侧未被火焰波及的屋顶、墙头,幸存的梁山士卒奋力推下早就准备好的、最后一批擂石滚木!这些石块滚木并不巨大,却胜在数量多,居高临下,劈头盖脸砸向混乱撤退的黑甲军!
后退中的黑甲兵既要躲避火焰,又要防备落石,更要小心不被疯狂乱撞的着火同伴引燃,阵型彻底崩溃,自相践踏者不计其数。
“兄弟们!随我杀!”卢俊义见时机已到,长枪一举,率先跃下高台,冲向街道入口!身后,武松、鲁智深如同下山猛虎,率领广场上所有还能战斗的梁山士卒,发一声喊,紧随其后,反冲而出!
这一次,是梁山守军追着黑甲军打!
火焰削弱了黑甲的防御,高温和浓烟让黑甲兵呼吸困难,视线模糊,战力大减。而梁山士卒则是憋了许久的怒火与绝望,在此刻尽数化为搏命的疯狂。他们专挑那些甲胄被烧得变形、行动迟缓或者摔倒在地的黑甲兵下手,刀砍斧劈,枪刺锤砸,毫不留情!
兀突骨在亲卫拼死保护下,狼狈退出街道,回头望去,只见自己麾下精锐在火海与追杀中损失惨重,气得几乎吐血。他欲整队再战,却发现军心已乱,且街道火势未减,强行进攻只是送死。
“撤!先撤回缺口外!”兀突骨咬牙下令。黑甲军如蒙大赦,丢下满地焦黑冒烟的尸体和哀嚎的伤员,仓皇向来路退去。
卢俊义率军追至寨墙缺口处,见黑甲军已在缺口外重新集结,且后方更有援兵赶来,便勒住队伍,不再追击。
“修补缺口!快!”他急令士卒用一切能找到的东西——门板、梁柱、乃至敌人遗弃的盾牌尸体,堵住破损的寨墙。
广场一役,梁山绝地反击,竟凭借火油陷阱,重创西路黑甲主力,暂时稳住了核心防线。
……
几乎同一时间,南麓水门。
燕青正与登上栈桥的黑甲兵血战,忽见主寨方向火光冲天,杀声震耳,心知卢俊义发动了最后手段。他精神一振,短刃翻飞,连杀数敌,厉喝道:“兄弟们!员外已破敌!我等岂能落后!杀回去!把这群水鬼赶下湖!”
梁山守军闻言士气大振,奋起余勇反击。恰在此时,水面战局也生变化!
阮小五、阮小七率领的水鬼,终于找到了敌船弱点——并非船底,而是船舵连接处!数名水性最好的水鬼潜至敌楼船尾,用特制的重斧猛砍舵轴!一条正在撞击水门的楼船舵轴断裂,失去控制,打着旋撞上旁边礁石,船身破裂进水,迅速倾斜。
其他水鬼纷纷效仿,专攻敌船舵轴。虽伤亡惨重,却也成功瘫痪了三四条敌船,打乱了“幽寰”水军的进攻节奏。
更关键的是,阮小二率领的梁山主力战船,一直避战游弋在外围,此刻见敌阵生乱,看准时机,从侧翼猛地杀入!梁山战船虽小,但灵活迅捷,船上士卒用挠钩搭住敌船,跳帮接舷,近身搏杀!
水面上陷入混战。“幽寰”水军没想到梁山在如此劣势下还能反击,一时有些措手不及。加上主寨方向火光熊熊,喊杀声似乎偏向梁山,军心不免浮动。
燕青见机会难得,亲自率一队精锐,突入栈桥上敌军之中,直奔那艘卡在栈桥上的敌楼船。他身形如电,避开数支长矛,一跃登上敌船甲板,短刃直取船上指挥的黑甲头目。
那头目正因战局逆转而焦躁,见燕青杀来,怒吼一声,挥刀迎上。两人在摇晃的甲板上战在一处,刀光刃影,险象环生。数合之后,燕青卖个破绽,诱敌刀势用老,矮身切入,短刃自下而上,刺入其面甲与颈甲的缝隙,猛地一搅!
黑甲头目闷哼倒地。燕青夺过其手中令旗,奋力掷入水中,厉声高喝:“尔等头目已死!降者不杀!”
船上黑甲兵见头目毙命,又见周围战船纷纷遇袭,水门久攻不下,主寨方向似已失利,终于士气崩溃,发一声喊,有的跳船逃生,有的弃械投降。
连锁反应迅速蔓延。其他敌船见旗舰被夺,指挥失灵,又遭梁山水军内外夹击,再无战意,纷纷调转船头,向南麓水寨方向撤退。
水门之危,暂解。
……
北麓,鹰嘴岩。
林冲率援军赶到时,断崖下的黑甲骑兵得知主攻方向受挫、水军败退的消息,攻势已然放缓。他们本为偏师,见主力不利,又见鹰嘴岩通路已断,强攻无益,在丢下数十具尸体后,也悄然退去。
……
南麓水寨,“幽寰”大营。
中军大帐内,气氛凝重得如同冰窟。
玄冥尊使静立于星象图前,青铜面具遮掩了所有表情,但那双幽深的眼眸中,跳动着前所未有的寒芒。他刚刚接连接到了西路溃退、水军败归、北麓撤兵的消息。
“火油陷阱……街道地下……”他低声重复着溃兵带回的情报,声音听不出喜怒,“卢俊义,果然留了最后一手。”
“黑面人”单膝跪地,声音带着惶恐:“尊使,是我等疏忽!未料到梁山穷途末路,还敢如此布置,更未探明街道地下……”
“现在说这些,有何用?”玄冥尊使打断他,“兀突骨呢?”
“兀突骨将军已收拢残部,在西寨墙外重整。但……伤亡惨重,尤其是前锋精锐,折损近半,多是被烧死或自相践踏……”
玄冥尊使沉默片刻。这一败,不仅损兵折将,更严重挫伤了“幽寰”不可战胜的锐气。黑甲军的弱点——惧火、笨重、在狭窄混乱环境下应变不足——被彻底暴露。梁山残军则借此喘息,士气复振。
更重要的是,时间。一番布置、进攻、溃退,天色已近黎明。黑夜即将过去,白昼将临。梁山地形复杂,若不能一鼓作气攻下,待其恢复组织,凭险固守,再想攻破,代价将十倍增加。
“尊使,是否……暂缓进攻,重新谋划?”“黑面人”试探着问道。
玄冥尊使缓缓摇头,手指划过地图上梁山主寨的位置,最终停在忠义堂。
“不。卢俊义此计,虽伤我前锋,却也耗尽了他最后的力量与物资。火油陷阱,只能用一次。此刻,正是他最虚弱、也最松懈之时。”
他转身,看向帐中肃立的几名头目,声音斩钉截铁:
“传令!所有预备队,全部压上!不给梁山丝毫喘息之机!重点攻击西线缺口,不惜代价,务必在天亮前,拿下忠义堂!”
“兀突骨所部,编入第二梯队,戴罪立功!”
“水军整顿后,继续骚扰牵制,不许梁山从水上得到补给或撤离!”
“告诉所有人——”玄冥尊使眼中幽光大盛,“第一个攻入忠义堂者,赏千金,晋三级!畏缩不前者,斩!”
“是!”众头目凛然领命,匆匆出帐布置。
玄冥尊使独自立于图前,望着梁山方向渐渐泛白的天际。
“卢俊义,你以为,一把火就能烧退‘幽寰’吗?”他低声自语,手指猛然收紧,将地图上梁山的位置,捏得褶皱不堪。
“真正的炼狱,才刚刚开始。”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即将过去。但梁山之上,更大的风暴,更残酷的厮杀,正在重新酝酿。烈焰焚城,虽暂退妖甲,却也点燃了玄冥尊使必杀的决心。生死胜负,仍未可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