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第137章 血书惊夜 祸起萧墙
    夜色如墨,梁山主寨沉浸在一片疲惫而紧绷的寂静之中。白日里欧鹏与邓飞的争执虽未扩散,但那股子压抑与猜忌,却如同附骨之疽,在营垒的阴影里悄然弥漫。巡逻的士卒脚步比往日更重,眼神也更加警惕,不只是盯着寨外的黑暗,偶尔也会掠过同袍的脸,试图从中分辨出些什么。

    欧鹏在自己的营帐内,辗转反侧,难以入眠。白日里卢俊义那番大义凛然的言辞,林冲稍后来访时语重心长的劝解,非但未能消解他心中块垒,反而让他更加烦躁。他总觉得,卢俊义那平静的目光下,隐藏着审视与算计;林冲的温和劝导,也带着几分为外人开脱的意味。朱贵说杀就杀了,邓飞那厮如今趾高气昂……这一切,都让他觉得,梁山正在变成另一个陌生的地方,一个不属于他,也不属于公明哥哥的地方。

    帐外传来极轻微的一声响动,像是石子滚落。欧鹏本就警醒,立刻翻身坐起,手握住了枕边的钢刀。他侧耳倾听,再无其他声响,但一股莫名的心悸却攫住了他。

    他轻轻掀开帐帘一角,向外窥视。月色昏暗,营火在远处摇曳,照见巡逻队走过拐角的背影。一切似乎正常。他正欲放下帘子,目光无意间扫过帐门边角的地面,那里,似乎多了一个小小的、不起眼的土块,与周围略有不同。

    欧鹏心中一动,不动声色地钻出帐篷,装作活动筋骨,走到那土块旁,看似随意地用脚尖拨弄了一下。土块松动,露出下面压着的一小卷用油布包裹的物事。他心头狂跳,迅速蹲下身,用身体挡住可能的目光,将那油布卷捡起,攥在手心,若无其事地返回帐中。

    掩好帐帘,点燃油灯。欧鹏的手竟有些颤抖。他深吸一口气,解开油布。里面是一封折叠的信笺,纸质特殊,入手微韧,绝非山寨常用之物。信封上没有署名,只有一行小字:“欧鹏贤弟亲启”。

    这字迹……欧鹏瞳孔骤然收缩!虽然笔画因用力而略显扭曲,但那起承转合间的习惯,他太熟悉了!是公明哥哥的字!是宋江的亲笔!

    他猛地捂住嘴,将差点冲口而出的惊呼硬生生压了回去。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血液冲上头顶,让他一阵晕眩。公明哥哥!他还活着!而且,竟然用这种方式给他传信!

    强烈的激动过后,是无边的恐惧与疑惑。公明哥哥落入了“幽寰”之手,这是尽人皆知的事情。这信,是如何绕过重重关卡,送到他帐前的?送信之人是谁?是公明哥哥在“幽寰”中仍有忠仆,还是……这根本就是“幽寰”的阴谋?

    他颤抖着手,展开信笺。熟悉的字迹扑面而来,带着一种仓皇与恳切的意味:

    “鹏弟如晤:愚兄宋江,身陷囹圄,日夜煎熬,每思及贤弟及众位兄弟,肝肠寸断!今冒死修书,实有万千肺腑,不得不诉。

    “卢俊义、吴用等人,外示仁义,内怀诡诈。彼等早视我梁山旧部为眼中钉、肉中刺!朱贵兄弟惨死,便是明证!彼等欲借‘幽寰’之势,清除异己,独揽大权,重演当年排挤林冲、架空晁盖旧部故技!贤弟忠直,素为兄所倚重,亦必为其所忌!近日流言四起,猜忌日深,贤弟身处漩涡,危如累卵,兄在远方,闻之心焦如焚!

    “梁山气数已尽,非人力可挽。卢俊义等冥顽不灵,欲驱众兄弟与虎狼之‘幽寰’死磕,实乃以卵击石,徒耗性命!覆巢之下,焉有完卵?贤弟纵有忠义之心,奈何主非明主,路是绝路!

    “‘幽寰’之主,虽行事非常,然重信守诺,求贤若渴。兄虽阶下之囚,然献计献策,亦得礼遇。彼曾明言,若贤弟等梁山豪杰能弃暗投明,非但性命可保,更可得享富贵尊荣,远胜在此担惊受怕,朝不保夕!

    “兄知贤弟重情义,然情义亦需明主可托,前路可期!卢俊义猜忌寡恩,梁山覆灭在即,何必为之殉葬?望贤弟念及昔日情分,早做决断!或率亲信来投,或于寨中相机策应,皆为生路!切记,卢、吴等人,不可信也!

    “纸短情长,言不尽意。兄之生死,梁山存亡,皆在贤弟一念之间!万望慎之!慎之!宋江,血书于囚笼,涕零再拜。”

    信末,并无落款日期,但字里行间透出的焦急、恐惧,以及对卢俊义等人毫不掩饰的怨恨与指控,却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得欧鹏眼睛生疼。尤其那“血书”二字,虽未见血色,却更显凄厉绝伦。

    “公明哥哥……你……你竟劝我投敌?!” 欧鹏喃喃自语,握着信纸的手青筋暴起,指节发白。一股巨大的荒谬感与背叛感冲击着他。他忠于宋江,是因宋江昔日的“仁义”,是因那份提拔之恩、患难之情。可如今,这封信却要他背叛梁山,投靠那残害了秦明、孙立,如今正兵临城下、欲将梁山夷为平地的“幽寰”妖人!

    这真的是公明哥哥的本意吗?还是他在“幽寰”酷刑逼迫下,不得已写下的违心之言?又或者……信中所述,卢俊义等人排除异己、梁山气数已尽是实情?自己继续留下,真会步朱贵后尘?

    各种念头如同毒蛇般在他脑中撕咬。他对卢俊义本就不信任,经此信一点,往日种种疑虑被无限放大。朱贵的死,邓飞的跋扈,流言的传播,卢俊义那看似公允实则疏离的态度……一切似乎都印证了宋江信中的指控。

    冷汗,浸透了他的内衫。他该怎么办?将信上交?那无异于坐实了自己与宋江仍有勾结,卢俊义会如何看他?吴用会如何处置他?朱贵的下场就在眼前!可不交,这封信就是悬在他头顶的利剑!一旦被卢俊义或燕青查出,同样是死路一条!

    投靠“幽寰”?这个念头让他不寒而栗。那与秦明、孙立等兄弟刀兵相向?与梁山这面他栖身多年的旗帜彻底决裂?

    就在欧鹏心乱如麻,如同困兽般在帐内踱步,不知该如何处理这封烫手山芋般的书信时,帐外远处,突然传来一声短促的厉喝:“什么人?站住!”

    紧接着是几声兵刃出鞘的铿锵声和杂乱的脚步声!

    欧鹏浑身一激灵,下意识地将信纸揉成一团,塞入怀中,同时抄起钢刀,猛地冲出营帐!

    只见不远处通往粮仓方向的巷道口,几条人影正在夜色中飞快地追逐!前面一人身形矮小灵活,如同狸猫,在营房间的阴影里穿梭;后面追赶的,是数名巡夜的隐麟士卒,为首的正是燕青麾下一名精明干练的小头目!

    “有奸细!拦住他!” 追赶者的呼喝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欧鹏心中猛地一沉!难道是送信之人被发现?还是……别的什么?他来不及细想,也出于头领的职责,下意识地便朝着那逃窜人影的方向包抄过去,口中喝道:“哪里走!”

    那逃窜之人见前有堵截(欧鹏),后有追兵,情急之下,竟猛地转向,扑向附近一处堆放杂物的棚屋,似乎想借地形隐匿。

    “放箭!” 追赶的小头目果断下令。

    “嗖!” 一支弩箭破空而去,正中那黑影肩背!黑影闷哼一声,踉跄一下,却并未倒下,反而拼死撞破棚屋侧面的草席,滚了进去。

    欧鹏与那隐麟小头目几乎同时赶到棚屋破口处,只见里面堆满破旧杂物,黑影已然不见,地上只留下一小滩新鲜的血迹,以及……半截被勾破的、质地特殊的黑色布料碎片,上面似乎还有模糊的暗纹。

    “搜!” 小头目脸色铁青,立刻带人钻进棚屋仔细搜查。

    欧鹏则捡起了那半截布料,入手微凉坚韧,绝非梁山常见的麻棉织物。借着远处营火微光,他隐约看到那暗纹似乎是一个扭曲的、如同漩涡般的诡异图案——这与白日里阮小七带回的、关于黑甲军弩箭箭羽上见过的描述,何其相似!

    是“幽寰”的人!他们竟然已经潜到了主寨内部,还在粮仓附近活动!

    这个发现,让欧鹏本就纷乱的心绪更加惊骇。梁山内部,果然如同公明哥哥信中所说,早已被渗透得千疮百孔!卢俊义他们的戒备,竟如此松懈?还是说……另有隐情?

    “欧头领!” 那小头目搜查无果,从棚屋出来,面色凝重地对欧鹏抱拳,“贼人中箭,却仍逃脱,定然熟悉寨中路径,且有内应!此事非同小可,需立刻禀报燕青头领和卢员外!”

    欧鹏看着对方警惕而公事公办的眼神,又摸了摸怀中那封沉甸甸的信,喉咙发干,勉强点了点头:“正该如此。我与你同去禀报。”

    两人急匆匆赶往忠义堂方向。沿途,被惊动的各营士卒纷纷探出头来,低声议论,不安的情绪如同瘟疫般迅速扩散。

    忠义堂内,卢俊义、吴用、燕青等人果然尚未休息,正在商议白日水军侦察之事。听闻有“幽寰”细作潜入粮仓附近,并被惊走,几人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粮仓附近?” 吴用霍然起身,声音带着后怕,“快!加派人手,严密检查粮仓水井!谨防投毒破坏!”

    燕青更是面沉如水:“属下失职!竟让贼人摸到如此要害之处!请主人责罚!” 他负责内部警戒稽查,出现如此纰漏,难辞其咎。

    卢俊义摆手止住众人慌乱,目光锐利地看向欧鹏和那名小头目:“详细说来,何时何地发现,贼人形貌特征,逃脱方向,可曾留下什么物件?”

    小头目将经过详细禀报,尤其提到了那诡异的黑色布料碎片。欧鹏也补充了自己所见,并将那半截布料呈上。

    燕青接过布料,仔细查看那漩涡暗纹,眼神冰冷:“确是‘幽寰’标识。此物质地特殊,应是其内部较高阶人员所着服饰。能潜入至此,绝非寻常细作。” 他抬头看向欧鹏,目光中带着审视,“欧鹏头领当时恰好出现,助我部下围堵,可曾看清那人身形面貌?”

    欧鹏心中一凛,强自镇定道:“夜色太深,那人动作极快,未曾看清面貌,只觉身形矮小灵活。我闻声而出,见其逃窜,便上前拦截,可惜还是让他钻了空子。”

    卢俊义点了点头,未再多问欧鹏,而是对燕青道:“燕青,此事交由你全权负责,彻查!今夜当值巡逻之人,粮仓附近所有人员,乃至白日进出过那片区域者,皆需细加盘问!寨内所有可能藏匿之处,彻底搜查!宁可错查,不可放过!”

    “是!” 燕青领命,匆匆而去。

    卢俊义又看向欧鹏,语气稍缓:“欧鹏兄弟临机应变,辛苦了。且先回营安抚部属,今夜加强戒备。”

    “是,员外。” 欧鹏抱拳,低头退出忠义堂。转身的刹那,他感觉到背后数道目光似乎仍停留在他身上,让他如芒在背。

    走在回营的路上,夜风格外寒冷。怀中那封信,如同燃烧的炭块,烫得他心肺欲裂。刚刚发生的细作事件,那诡异的黑布碎片,燕青审视的眼神,卢俊义看似平和却深不可测的态度……一切的一切,似乎都在将宋江信中的话,一点点变为现实。

    梁山,真的还能守下去吗?卢俊义,真的值得信赖吗?自己……究竟该何去何从?

    欧鹏的脚步越来越慢,最终停在一片阴影里。他望着远处忠义堂依旧亮着的灯火,又摸了摸怀中的信,眼中挣扎之色愈浓。一个危险的念头,如同毒藤,开始在他心中疯狂生长。

    夜还深,风波已起。这封突如其来的“血书”,与粮仓旁惊现的“幽寰”细作,如同两颗投入死水潭的巨石,在梁山内部激起了无法预料的汹涌暗流。而一场真正的祸患,或许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