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目光在那张苍白却平静的脸上停留一瞬。
旭帝竟连他也放出来了?
这个曾与她有过交易的六皇子,或许之后能派上用场呢?
凌豫是稍晚些到的。
踏入殿门时,他目光习惯性地扫过全场,在触及江绮露所在席位时,微微一顿。
见她面色尚可,正低声与江绮风说着什么,心头那丝隐隐的担忧稍缓,随即却又因另一道目光而蹙起眉。
苏景安端坐在亲王席首,手中把玩着玉杯。
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凌豫,又掠过江绮露,最后落回凌豫略显苍白的脸上,眸底掠过一丝冷意。
凌豫对江绮露的心思,他早有怀疑,如今看来,倒是坐实了。
江绮露在看见凌豫进来时,便注意到了。
他坐在武将勋贵那一片,位置靠前,正对着文官席列。
他今日穿着紫色官服,腰束玉带,衬得身形挺拔,眉目冷峻。
想是刚从皇城司赶来的。
落座时,他抬手按了按额角,眉心微蹙了一瞬,又迅速舒展。
脸色在宫灯映照下显得有些苍白,唇色也淡。
她袖中的手指微微收紧,面上却依旧平静,只朝他微微颔首,便移开目光。
她让倚梅去查,倒也没查出有什么问题。
只说最近失眠多梦,头痛频繁。
这不应该,难道只是暑气所致吗?
凌豫压下心头翻涌的不适与担忧,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辛辣的酒液入喉,却压不住额角一阵阵尖锐的抽痛。
他今日本不该饮烈酒,可方才入殿前那阵剧烈的头痛让他险些失态,不得不提前服了加倍的镇痛药丸。
皇后是在众人到齐后才姗姗而至的。
入座上席之后,她目光缓缓扫过殿中众人,在掠过江绮露时,多停留了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
继续扫视着来人,直到看到席末的苏景宣和苏景宜,皇后脸上的笑容微微凝了一瞬。
他们怎么会来?
旭帝这是在打她的脸吗?
不过容不得她多想,只是瞬间便恢复了表情。
“今日乞巧,原是女儿家乞求巧慧、男儿家观赏灯会的好日子。”
皇后含笑开口,声音温和:
“本宫想着,年轻人聚在一处热闹热闹也是好的。都随意些,不必拘礼。”
众人齐声称是,宴席正式开始。
丝竹声起,宫女鱼贯而入,奉上珍馐美馔。
席间气氛看似轻松,实则暗流涌动。
年轻男女们彼此打量,眼神交汇间有羞涩,有试探,也有衡量家世门第的盘算。
酒过三巡,气氛似乎活络了些。
皇后含笑环视殿中,目光最终落在江家兄妹这一席,声音温和道:
“今日七夕,本宫瞧着在座诸位,皆是青年才俊,闺秀淑女,心中甚是欣慰。”
她顿了顿,看向江绮露:
“清平郡君今日气色瞧着好些了。前些日子听说你又病了,本宫还担忧得很。如今可大好了?”
殿中瞬间静了几分。
无数道目光若有若无地投来。
江绮露放下银箸,起身微微一福:
“劳娘娘挂心,不过是旧疾有些反复,将养些时日便好多了。”
殿中多数人皆知这位郡君体弱,常年抱病。
此刻见她虽面色略显苍白,却精神尚可,便也只当是寻常。
唯有少数几人,听出了这话里的深意。
凌豫握着酒杯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颤。
又病了?
他想起那夜她毫无征兆的晕厥,想起她冰凉的手和微弱的气息,胸口像是被什么狠狠攥了一下。
他抬眼看向她,目光中的担忧几乎要藏不住,却在对上她平静无波的视线时,强行压下,只余下一片沉沉的晦暗。
“那就好。”
皇后笑容愈深,目光在她与江绮风之间转了个来回,语气愈发温和:
“江相也是,政务再忙,也需顾及身子。”
她话锋一转:
“说起来,江相年纪也不小了,府中至今尚无主母,总不是个事儿。清平也十八了,姑娘家花期短,也该相看相看了。”
这话问得突兀,却又在情理之中。
殿中气氛骤然微妙起来。
皇后这么问,便是起了做媒的心思了。
江绮风放下酒杯,起身拱手,神色从容:
“臣谢娘娘关怀。只是臣身为左相,政务繁忙,恐怠慢家室,故而一直未曾考虑。至于舍妹……”
他顿了顿,目光平静地扫过殿中,最后落在江绮露身上,眼中泛起兄长特有的温和:
“父母早逝,长兄如父。臣想着,待臣成家,府中有了主母操持,再为舍妹细细择选良配,方不负父母嘱托。”
“况且舍妹自幼体弱,臣只愿她安康顺遂,姻缘之事,不急。”
江绮露也顺着他的话道:
“哥哥说的是,等将来臣女有了……”
提到此,她沉默片刻,余光扫向方岚的方向,然后继续说道:
“等臣女有了嫂嫂,自然会有嫂嫂替臣女操持的。”
方岚在江绮风起身时目光便不由自主地跟随着他,又听到江绮露说起嫂嫂时,不慎打翻了酒盏。
她顿时回过神,手忙脚乱起身谢罪:
“请皇后娘娘恕罪,臣女不是有意的。”
苏景宥在她打翻酒盏的时候便立刻帮忙拂去她身上的液体,又跟随方岚一起起身谢罪:
“母后,昭华不是有意的,请母后恕罪!”
两人的突然行为,倒是缓解了皇后眼中闪过一丝不悦的情绪。
她刚好顺着两人的话道:
“无妨,来人,带昭华下去更衣!”
身侧的女官应道:“是!”
又对昭华敛衽一礼道:
“昭华郡君,这边请!”
“臣女告退!”
方岚起身,跟随那名女官退下。
苏景宥则微微松了口气:“那儿臣去看看。”
皇后莞尔一笑:“瞧你,都是要成亲的人了,片刻也不能离?”
说罢摆摆手:“罢了,你去吧。”
“是,儿臣告退!”
说完苏景宥也跟随方岚离开了大殿。
皇后面上含笑:
“江相孝悌,本宫自然知晓。婚姻大事,确该慎重。清平这般品貌,合该觅得良配,慢慢相看也好。”
她顺势转了话题,提起近日宫中新得的几盆名品兰花,殿内气氛才重新活络起来。
话题就此揭过,殿中丝竹声重新响起,仿佛方才那片刻的凝滞从未发生。
可席间众人的心思,却早已百转千回。
苏景安把玩着手中酒杯,眸色深沉。
目光掠过江绮露沉静的侧脸,又扫过对面神色如常的江绮风,唇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凌豫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却压不住心头翻涌的烦躁。
方才皇后问话时,他几乎要握碎手中酒杯。
此刻听江绮风婉拒,紧绷的心弦才稍稍松弛,可那疼痛却未缓解,反而因心绪起伏更烈了几分。
他强行压下喉间翻涌的不适,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江绮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