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绮露没有立刻回答。
她指尖轻轻摩挲着温热的杯壁,许久,才淡淡道:
“苏景环最近太舒服了,得给她找点事做。”
倚梅心头一震,随即了然:“属下明白了。这就去安排。”
她躬身退下,脚步声消失在门外。
江绮露独自坐在渐暗的室内,看着最后一缕天光被暮色吞噬,眼中暗流涌动。
就在这时,外间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忍冬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郡君,翊王府递了帖子来,想见见您。”
江绮露眉梢微挑。
苏景宥?
她与这位五皇子素无深交,如今突然递帖求见……
思绪飞转,她已有了决断:
“回禀翊王殿下,三日后,清歌酒坊雅间相见。”
“是!”
三日后,清歌酒坊。
江绮露带着倚梅抵达时,正是午后最热闹的时辰。
大堂内人声鼎沸,酒香混杂着脂粉气,熏得人微醺。
小二引着她们上了二楼最僻静的雅间。
推开门,苏景宥已坐在窗边等候。
他今日穿了身织锦常服,头发用玉冠束起,打扮得比平日宫宴上更显矜贵几分。
见江绮露进来,他连忙起身,拱手作礼:
“清平郡君。”
“翊王殿下。”
江绮露敛衽回礼,目光平静地扫过他脸上那抹笑容:
“殿下久等了。”
不过月余未见,这位向来没什么存在感的皇子似乎清减了些,眉宇间也添了几分郁色。
“郡君客气,是本王叨扰了。”
苏景宥笑着请她入座。
店家奉上清茶点心后便躬身退下。
苏景宥看了眼侍立在江绮露身后的倚梅,略显迟疑地开口:
“本王有些私密话想与郡君说,还请倚梅姑娘门外稍候。”
“小王有些话……想单独与郡君说,不知可否……”
倚梅看向江绮露,见她微微颔首,这才躬身退下,将雅间的门轻轻合上。
室内一时安静下来,只听得见窗外隐约的市井喧嚣声。
苏景宥亲手执壶,为江绮露斟了杯茶。
茶汤清亮,香气氤氲,是上好的雨前龙井。
他放下茶壶,抬眼看她,笑容温和:
“听闻前两日,郡君去探望过昭华?她……近日可好?”
江绮露心中了然,面上却不动声色,只端起茶盏轻呷一口,反问:
“殿下既如此关心昭华,为何不亲自去探望?反倒来问我这个外人。”
苏景宥被她问得一滞,脸上掠过一丝窘迫:
“赐婚之后,国公府闭门备嫁,宫中又派了嬷嬷……小王不便打扰。”
江绮露她垂眸看着杯中舒卷的茶叶,许久,才缓缓开口:
“殿下今日约我至此,便是为了问这个?”
苏景宥笑容微滞,随即恢复如常:
“郡君是聪明人,本王便不绕弯子了。”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几分:“这赐婚之事来得突然,昭华……她可还好?”
江绮露抬眼看他。
这位五皇子生得一副好皮相,眉眼温润,气质儒雅。
气质与兄长有几分相似,却又不同。
眉眼中带着一丝温吞,想来是长时间在苏景安之下,为了明哲保身,才不得不养成这副性格。
可那双眼睛里,此刻写满了毫不掩饰的关切与忐忑。
“殿下是真心想娶宁怡……”
她放下茶盏,声音平静无波:
“还是只因为皇后娘娘的意思,不得不娶?”
苏景宥沉默了一瞬。
许久,他才低声开口:
“不瞒郡君,这桩婚事,确是母后做主。”
他抬眼,看向江绮露,眼中那抹温吞褪去,露出底下深藏的感情:
“但本王对昭华……是真心的。”
“真心?”
江绮露唇角勾起一抹讽刺的弧度:
“那殿下可知道,宁怡心里并无殿下?她自幼习武,性情爽朗,最不喜的便是深宅内院的束缚。”
“若她嫁入翊王府,成为翊王妃,从此困在那四方天地里,整日与规矩、体统、算计为伍。殿下觉得,她会快乐吗?”
苏景宥脸上的笑容终于彻底僵住。
他握着杯盏的手指微微收紧。
窗外阳光洒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本王……知道。”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有些哑:
“可婚姻大事,自古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昭华她……终究是要嫁人的。既是要嫁,为何不能是本王?”
他抬眼,看向江绮露:
“本王会待她好。会敬她、护她、给她王妃应有的尊荣。至于那些规矩、体统……本王可以替她挡着。只要她肯给本王一个机会,时日久了,她总会……”
“殿下。”
江绮露打断他,声音冰冷:
“你喜欢的,是那个纵马长街、笑靥如火的昭华郡君。”
“可若她嫁给你,成了翊王妃,那个明媚张扬的方岚,便再也不复存在了。”
“这样的她,你还会喜欢吗?”
苏景宥的脸色,一点点白了下去。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
却发现,江绮露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
他喜欢的,确实是那个鲜衣怒马、敢爱敢恨的方岚。
可那样的方岚,注定无法成为皇室需要的端庄持重的王妃。
这桩婚事,从一开始,就是一场困住两个人的囚笼。
雅间内陷入长久的沉默。
许久,江绮露才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某种近乎悲悯的疲惫:
“罢了。圣旨已下,婚期已定,此事……已无转圜余地。”
她抬眼,看向苏景宥,目光平静而锐利:
“我只问殿下一句,若宁怡嫁入翊王府,殿下可能承诺,给她应有的尊重与自由?不会强迫她做不愿做的事?”
苏景宥怔怔看着她,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眼前这个总是清冷疏离、仿佛对世间万事都漠不关心的女子。
许久,他才缓缓点头:
“本王保证。”
“好。”
江绮露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茶已微凉,入口苦涩:
“那便请殿下,记住今日所言。”
苏景宥看着她平静的侧脸,忽然觉得胸口闷得厉害。
“郡君今日肯来见本王,又肯与本王说这些……本王感激不尽。”
他顿了顿,指尖在杯壁上轻轻敲了敲,话锋一转:
“不过今日约见郡君,除了昭华的事,还有一事。”
江绮露抬眸,眼中并无意外:“殿下请说。”
苏景宥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更低:
“是……皇兄托本王来的。”
苏景宥口中的皇兄,所指的便是如今仍在禁足中的竑王苏景安。
江绮露眸色微深,面上却不动声色:
“竑王殿下尚在禁足,托殿下寻我,所为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