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清霁最终还是离开了翟阳宫。
她没有返回霁宁殿,而是去了归墟陵园。
她来到父母的墓碑前,伸手拂去碑上新落的薄雪。
“阿爹,阿娘……”
她低声开口:
“我回来了……可我还是没能找到彻底解决洛戢的办法。”
“我好像……又把一切都搞糟了。我该怎么办?”
“在人间,我遇到了……一些很好的人,也做了一些不得已的事。”
她顿了顿,继续喃喃道:
“我本该放下一切,专心寻找洛戢,为你们报仇。可我……好像也有了放不下的人和事。”
她看着墓碑,仿佛在寻求一个不可能得到的答案:
“阿爹,如果是您,会怎么做?阿娘,您会怪我……贪恋这些不该属于我的温暖吗?”
寒风呼啸,卷起雪沫,无人应答。
她在墓前跪坐了许久,直到四肢冰凉。
就在她准备起身离开时,心头忽然毫无征兆地掠过一丝悸动,仿佛有什么在冥冥中牵引。
她抬头看向父母墓碑的另一侧。
在墓碑上方虚空中,一排排由幽幽的蓝色光芒凝聚成的众多名字里,她看到了祖父洛逸云的名字,却没有看到祖母的名字。
她又想到翟阳宫的那幅画像……
她猛地抬头,再次望向翟阳宫的方向。
再次回到翟阳宫,洛清霁径直走向那面绘有祖父母画像的冰壁。
她小心翼翼地将画像从墙上取下。
画像背后是光滑的冰壁,并无异常。
但她的指尖凝聚起一丝灵力,轻轻拂过画像本身。
却发现画像装裱的夹层中,竟然有东西。
她屏住呼吸,小心地拆开了画像背部的裱衬。
几张折叠得整整齐齐、颜色泛黄的信笺,悄然滑落。
洛清霁的心跳加快,她拾起信笺,就着殿内幽冷的光线,展开。
信是祖父洛逸云的笔迹,有些凌乱,似乎是在极度悲痛或愤怒中写下。
收信人不明,或许是他自己,或许是留给后人的警示。
信中的内容,让洛清霁浑身的血液一点点冷了下去。
原来,她的祖母并非洛族之人,而是来自一个神秘的异族。
此族之人天生灵力暴虐,心性易受杀戮与破坏欲支配,力量强大却难以驯服,被视为不祥。
祖父当年游历时与祖母相遇相爱,不顾全族上下激烈反对,执意娶她为妻,并以其强大修为与圣主权威,强行压下了所有异议。
然而,哪怕祖母心性单纯,身上也携带着异族的基因。
甚至会遗传给后代,哪怕多数可能隐性潜伏,但也有少数会显现出来,变得……与众不同,甚至可能逐渐被那潜藏的天性影响。
洛戢从小便表现出远超常人的修行天赋,却也伴随着日益明显的暴戾、偏执与对力量的贪婪渴求。
祖父曾竭力教导、压制,甚至试图压制净化,但收效甚微。
当年,族中几位顽固的长老,一直视祖母为祸根,视为洛戢异常的根源。
在祖母怀上姑姑洛晚音时,他们联合施压,逼迫祖父处理掉祖母。
祖父一力承担压力,试图用更强硬的姿态保护妻儿,却未料到,某些激进的长老竟暗中下手,加害了临产的祖母……
姑姑洛晚音虽侥幸存活,祖母却因此殒命。
此事成为祖父心中永久的痛与愧,也埋下了家族内部更深的裂痕。
祖父悲愤交加,却因身为洛族圣主,需顾全大局,无法对当时参与的长老们赶尽杀绝。
只能将这份愧疚深埋心底,也将血脉的真相彻底掩埋,只望后代平安。
信的末尾,笔迹颤抖,充满了无尽的悔恨与苍凉:
“此乃吾毕生之痛,亦为洛族隐患之始。戢儿心性已偏,晚音自幼失恃,性情孤冷……翟儿虽未显异状,然血脉之事,谁可预料?”
“后世子孙若见此信,当知我族非表面之宁和,暗流之下,皆有因果。若遇血脉显现、心性大变者……需早做决断,切不可……重蹈覆辙……”
信纸从洛清霁指间滑落,飘飘荡荡,落在冰冷的地面上。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所以洛戢的扭曲,或许并非全然后天养成,也有一部分源于这无法选择的血脉原罪?
而洛族长老们……
他们当年逼死祖母,如今又对自己百般规劝,这其中,有多少是真心为了洛族?
一股强烈的讽刺与寒意,从心底蔓延至四肢百骸。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在为父母复仇,是在清理门户,是在承担洛族少主的责任。
可到头来,她所对抗的,不仅仅是洛戢个人的野心,更是被长老们的偏见与迫害的悲剧。
而她自己,也同样是这血脉的传承者!
那些道貌岸然、口口声声“族运、责任”的长老们,他们的手上,又何尝没有沾染着她祖母的鲜血?
他们如今又想用同样的枷锁,将她牢牢捆住?
真是笑话!
洛清霁弯腰,捡起地上的信笺,一张张重新折好,收进怀中贴身处。
她没有再去看父母的画像,也没有惊动任何人。
她也没有再去质问长老,没有再去探查什么。
根据信中一些零星的描述,她找到了早已废弃、被冰雪半掩的最初的折云宫旧址。
旧址被掩埋在一片冰崖之下,现在只剩下一些断壁残垣。
而那里,被长老们列为了禁地。
因为现场太过残破,几乎找不到什么线索。
她只能以灵力小心探查,果然在几处断壁之后,发现了与信件记载隐隐契合的痕迹,以及一些几乎无法辨认的零星刻录,大致佐证了信中所言非虚。
站在废弃宫殿的断壁残垣前,望着漫天风雪,洛清霁心中再无半点对洛族的归属与温情。
这里不是她的家,从来都不是。
她转身,毫不留恋地离开。
洛清霁离开洛族,心中郁结。
她本欲直接前往容音谷,却在半途忽地顿住身形。
脚下是云雾缭绕的群山,远方天际线隐约可见。
回想起来,洛戢的一些功法,似乎与琴雅姨母的同宗同源。
当初,蚀灵蛊是琴雅姨母给的,用以对付洛戢。
在这件事上,琴雅姨母似乎格外热心。
这背后,怕不仅仅只是顺手相助。
方向一转,她朝着幽宁泽而去。
穿过朦胧水雾,洛清霁出现在那片熟悉的竹舍前。
她一落地,竹舍的门便无声开启,前方紫影摇曳。
琴雅倚在门边,手中把玩着一支紫玉箫,紫纱裙裾拂过湿润的草叶,无声无息。
“阿霁?”
琴雅眉梢微挑,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探究:
“可是又遇到了棘手之事?”
她目光在洛清霁比之前更加沉凝、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疲惫的眉眼间扫过:
“你回洛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