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过诸位长老。”

    洛清霁立于阁心，微微欠身，行的是洛族少主的礼节，姿态不卑不亢。

    她已换回了一身洛族少主的正式服饰。

    月白色广袖长袍，以银线绣着繁复的冰雪纹路，长发以玉冠束起，露出了光洁的额头与清冷绝艳的容颜。

    只是那眉眼间的风霜与沉淀，已非昔日的那个少女。

    “少主归来，辛苦了。”

    居中的大长老缓缓开口，声音苍老而平和，听不出情绪：

    “人间之事，我等已有耳闻。唐洛伏诛，其人间势力瓦解，你做得不错。”

    “分内之事。”

    洛清霁语气平淡：

    “洛戢虽失人间根基，但本体下落不明，仍是心腹大患。我此次回来，便是想查阅族中秘典，并探查旧地，寻找线索，以期彻底解决此事。”

    “嗯，虑事周详。”

    另一位面容严肃的长老颔首，随即话锋一转，目光变得深邃而带有压迫感：

    “然，人间事既已暂了，少主是否也该将心思，更多地放回族中了？我洛族凋零至此，传承重责，系于你一身。你常年滞留人间，于修行、于统御族务，终究不妥。”

    洛清霁心中冷笑。

    果然还是这套说辞。

    又一位长老接口：

    “少主身负振兴族脉之望。那些人间恩怨纠葛，不过是过眼云烟，切不可过于沉溺，耽误了正途。”

    “如今洛戢这个叛徒已难成气候，你该收心，留在圣地，潜心修炼，早日执掌族印，带领我族重现昔日荣光。”

    “是啊，少主。族中诸多事务，还需你定夺。那些流落在外的族人，也需你这位少主出面安抚召集。”

    “你的婚事，也需提上日程。我洛族嫡系血脉，不可断绝……”

    长老们你一言我一语，看似语重心长，实则字字句句，无不是试图将她重新束缚在，按照他们设定好的轨迹前行。

    从前，她心中对族人抱有愧疚，对自身存在价值迷茫，往往只能沉默以对，或勉强应承。

    但这一次，不同了。

    “诸位长老。”

    洛清霁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打断了长老们的絮语。

    她抬起眼眸，目光平静地迎上那一双双眼睛，那眼底再无往日面对长辈时的隐忍与彷徨，只有清明与不容置疑的坚定。

    “我既已是洛族少主，行事自有考量，无须诸位时时耳提面命。”

    她声音清晰，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人间之事，关乎万千生灵，岂是过眼云烟？洛戢未灭，隐患未除，谈何收心？又谈何重现荣光？”

    她向前踏出一步，周身的凛然气度骤然散开，竟让几位长老感受到了一丝无形的压力。

    “至于族务，我既在外，自有安排。玉絮玉英可代行部分职责，紧急之事亦可传讯于我。若连这点应变都无，我洛族何以存续至今？”

    她目光扫过众长老，最后落在大长老脸上，带着一丝锐利的审视：

    “当务之急，是解决洛戢。诸位长老既如此关切族运，那么，请问，可有何良策，能助我锁定洛戢真身，将其彻底诛灭？”

    “还是说，长老们除了让我回来负责洛族那些平凡事务之外，对此等关乎存亡的大事，并无切实可行的建议？”

    一番话，问得阁内一片死寂。

    几位长老脸上红白交错，有被小辈顶撞的恼怒，也有被问及实质问题时的窘迫。

    他们习惯了用大义名分拿捏这个年轻的少主，何曾被她如此直接讽刺地反问过？

    关于洛戢，他们若有万全之策，当年又何至于让洛戢逃脱，酿成日后大祸？

    大长老浑浊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微光，似讶异，又似了然。

    他抬起手，止住了身旁一位面现怒容、想要呵斥的长老。

    “少主所言，不无道理。”

    大长老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和，却将方才那点微妙的气氛压了下去：

    “洛戢确为心腹大患。我等老朽，囿于圣地，所知有限。或许……有些线索，未必记载于寻常秘典之中。”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飘向了某个遥远的方向：

    “你父亲……当年身为族长，其修炼起居的殿内，或许留有一些我等不知的记载或布置。”

    “他当年与洛戢兄弟情深，后又反目成仇，对洛戢的了解，恐怕远超我等。你既已回来，不妨去那里看看。”

    父亲……

    洛清霁心弦微动。

    大长老此言，是将探寻线索的皮球踢了回来，却也给了她一个方向，暂时缓和了方才的针锋相对。

    “多谢大长老提点。”

    洛清霁敛衽，不再多言：

    “既如此，那我便先去查探。族中事务，暂且有劳诸位长老费心。”

    说罢，她不再看众长老神色各异的脸色，转身，步履沉稳地走出了气氛凝滞的天寰阁。

    冰蓝色的袍角在身后划开一道清冷的弧线，如同她此刻决绝离去的身影。

    阁内，在她离开后，陷入了更长的沉默。

    “大哥，这丫头……如今是越发不服管束了！”

    之前欲呵斥的长老愤然道。

    大长老望着空荡荡的门口，良久，才幽幽叹了口气，声音低得只有近旁几人能听清：

    “雏鹰羽翼渐丰，总要离巢高飞。她已非昔日的洛清霁了。或许……洛族的未来，真要靠她这般，才能闯出一条生路也未可知。至于……且让她去吧。”

    而已经踏出天寰阁的洛清霁，站在呼啸的风雪中，回望了一眼那巍峨而压抑的楼阁，眼中冷意更甚。

    阿爹那里，真的会有线索吗？

    她不再犹豫，转身。

    人间，五月末。

    自从江绮风江绮露生辰之后，便下了一场连绵不绝的阴雨。

    距离方岚赐婚已过去半月。

    京中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

    江绮风依旧每日上朝下朝，神色如常，只在无人时眉宇间会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晦暗。

    镇国公府紧闭大门，对外只道昭华郡君正在备嫁，八月初的大婚需得精心准备。

    只有少数人知道，方岚自接旨那日起，便再未踏出过闺房一步。

    自那日江绮露真人离开后，倚梅假扮的“郡君”便一直称病不出。

    皇城司皇城司的都司案头，堆叠着数月来所有与江家兄妹相关的卷宗。

    凌豫修长的手指拂过纸页，停留在“妖孽流言”事件上。

    从前，他从未把这些流言放在心上。

    可自从听到唐洛死前的那些话之后，凌豫便有些深信不疑。

    他按了按眉心，试图将杂乱的线索理清。

    可之前从江绮风处得到的线索确是江家除了江绮风兄妹，再无旁系亲眷。

    “凌豫啊凌豫。”

    他自嘲地勾起唇角，声音在空寂的书房里低回：

    “你分明已动心至此，却连她究竟是谁都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