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芙脸上挣扎之色更浓。
她既心疼自家姑娘,又并非铁石心肠,一时难以决断。
就在此时,那两扇沉重的殿门,忽然发出“吱呀”一声轻响,缓缓向内打开。
一道纤细的身影,自殿内弥漫的淡淡酒香与檀香中,缓步走出。
从玉蕊的角度望去,只见来人一身碧色海棠纹暗花纱裙,外罩一件素白如雪的软缎披风,披风下隐约露出鹅黄色上衫的领缘。
她发髻简约,只斜簪一支玉质海棠步摇,随着她行走的动作,那垂落的流苏微微晃动,折射出温润的光泽。
走得近了,方能看清女子容貌。
她肌肤胜雪,眉眼精致如画,气质清冷出尘,只是眼下带着淡淡青影,面色略显苍白。
那眉眼间的轮廓与那股疏离淡漠的神韵,与自家少主如出一辙。
只是洛晚音的眼神更沉静,更深不见底。
阿芙见主人出来,连忙上前:“姑娘。”
“阿音……”
琴雅也唤了一声,正欲说明来意。
“不是要救人么。”
洛晚音却已淡淡开口,声音清冷,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直接截断了琴雅的话头:“走吧。”
此言一出,殿前几人俱是一愣。
玉蕊最先反应过来,巨大的惊喜冲上心头,她“噗通”一声再次跪倒,重重叩首:
“多谢圣主慈悲!多谢圣主!”
琴雅也回过神来,眼中闪过复杂之色,轻唤:“阿音……”
阿芙则是一脸担忧:
“姑娘,您今日……”
她想提醒今日是特殊之日,主子心情本已极差。
洛晚音却已抬步,径自越过众人,朝着石阶下行去,只留下清冷的吩咐在风中:
“阿芙不必跟着,我与阿雅去去便回。”
“是。”
阿芙只能敛衽应下,望着主人纤细却挺直的背影,眼中忧色不减。
她身后的小花灵更是大气不敢出,悄悄退到一旁。
琴雅与玉蕊对视一眼,不再耽搁,连忙快步跟上。
三人身影很快没入青石小径,朝着山门方向而去。
只留下漫山海棠在微风中静静摇曳,落英无声。
西郊,凌豫别院。
一连几日过去,倚梅音讯全无。
而江绮露自那日之后,便像睡着了一般。
凌豫也请了别的大夫来瞧过,得到的答案依旧是死脉。
于是他向旭帝告了假,理由是旧伤复发,需静养调理。
旭帝只道让他好生休养,未有多问。
然而京城关于“清平郡君是妖孽”的流言,却悄然蔓延。
凌豫无心他顾。
他每日大半时间都守在江绮露床前,凝香染月已为她换下染血的衣衫,擦拭干净。
此刻她静静躺着,乌发散在枕上,面容苍白如细瓷,长睫覆下,了无生气。
凌豫只是坐着,怔怔地望着她,直到深夜。
第五日黄昏,天色将暗未暗。
房内烛火尚未点燃,光线昏蒙。
凌豫如往日般静坐,神思有些涣散。
忽然,他感到身侧空气传来波动,尚未及反应,三道身影已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房中。
凌豫霍然起身,本能地侧步挡在床前,手已按上腰间佩剑,目光锐利,扫向来人。
是去而复返的倚梅,以及两位陌生的女子。
一位身着素白衣裙,气质清冷绝尘,眉目间与江绮露竟有六七分肖似,只是眼神更寂,如万古寒潭。
另一位紫衣飘摇,容颜清丽,眸中却带着几分疏懒。
“你们是何人?”
凌豫沉声发问,语气带着戒备与审视。
“凌参将。”
倚梅连忙上前一步,脸上带着连日奔波的疲惫:“这位是峣山圣女。”
她指向那白衣女子,又示意紫衣女子:“她们是奴婢请来救治姑娘的高人。”
峣山圣女?
凌豫心头微震。
峣山圣地,传说中居住着拥有莫测之能的隐世之人,连皇室都礼敬有加。
难道江绮露所学秘术,真源于此?
他按下疑虑,眼下救命要紧,遂收起戒备姿态,对二人郑重抱拳行礼:
“在下凌豫,见过圣女,见过前辈。有劳二位。”
洛晚音对凌豫的行礼与话语恍若未闻,她的目光早已越过他,落在床上气息奄奄的江绮露身上。
随即又淡淡扫了凌豫一眼,眼神无波,随即移开。
琴雅见状,唇角微扬,对凌豫还了一礼,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
忽然“咦”了一声,眼中闪过一丝恍然与几不可察的玩味,轻笑道:
“你就玉徵吧。”
“什……什么?”
凌豫浑身一震。
这个名字从琴雅口中说出来,倒是点醒了他。
所以,那晚,她叫的不是元峥是吗?
“啊,瞧我。”
琴雅以袖掩唇,眼中戏谑之色更浓:
“说顺口了。你如今该是叫……凌豫,对么?”
她随即收敛神色,对倚梅吩咐道:
“阿蕊,你且陪凌公子到外间等候吧。救人要紧,此处有我与阿音便好。”
“是!多谢圣主!多谢姑姑!”
倚梅如释重负,连忙对凌豫道:“参将,请。”
凌豫深深看了一眼床上的江绮露,又看了看神色清冷的洛晚音。
终是将满腹疑问压下,对琴雅与洛晚音再次一揖:
“有劳二位。”
这才随着倚梅退出房间,并轻轻带上了房门。
门扉合拢,隔绝了内外。
琴雅脸上那抹玩味的笑意缓缓敛去。
她走到床边,小心掀开锦被一角,指尖凝起一丝极细的灵光,轻轻点在江绮露眉心,随即又探查其心脉、灵枢。
越是探查,她神色越是凝重。
“不止是修为耗尽……”
琴雅收回手,看向洛晚音,沉声道:
“她强行催动了内丹之力,又硬受了洛戢的掌劲,两相冲击,灵脉已近枯涸崩碎,形魂离散……比预想的更糟。”
洛晚音静静听着,面上依旧无甚表情。
只是那双冰封般的眸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微澜。
从进门第一眼,她便已看出她伤势的凶险程度。
“开始吧,我为你护法。”
琴雅退开两步,神色肃然。
洛晚音不再多言,在床沿坐下,伸出素白纤细的手,指尖萦绕着纯净柔和的月白色光华,缓缓覆上江绮露的额心。
门外,凌豫立于廊下,目光紧锁着紧闭的房门。
他想问倚梅那“玉徵”是谁,想问这两位“高人”究竟是何来历,想问江绮露到底隐瞒了什么。
可话到嘴边,看到倚梅同样凝重沉默、守口如瓶的神情,又悉数咽了回去。
“有些事,奴婢无可奉告。”
倚梅似是看出他的挣扎,低声道:“待主子醒来,参将……亲自问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