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好。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是一片沉寂。
“不必了。你们先下去吧,我暂不需人伺候。”
凝香染月面露犹豫,终究不敢违逆,行礼后悄声退下,轻轻带上了房门。
屋内顿时静下来。
今日似是雪后初霁,明亮的雪光与天光透过窗棂,在室内投下道道清晰的光束,光尘在其中静静飞舞。
江绮露缓缓伸出手,试图触碰那束中最亮的一痕,指尖却只穿过虚无的空气,什么也抓不住。
她缓缓收手,唇角牵起一抹苦笑。
她好像,永远也抓不住属于她的那道光。
这时,门外传来轻叩,随即是熟悉的嗓音:“听说你醒了?”
江绮露回过神,上前拉开房门。
阳光涌入门内,照亮门外男子英挺的身形与眉眼。
他换下了那日的轻甲,一身常服,衬得眉宇愈发深邃,只是眼下带着淡淡倦色。
看到她开门,他明显怔了一瞬。
随即目光迅速在她身上扫过,像是确认她安然无恙。
“我听管事说你醒了,感觉如何?”
他开口,语气努力维持着平稳。
江绮露没有立刻回答,反而迈出门槛,抬眼打量这小院。
院子不大,简洁到近乎空旷,除了一方石桌,便只剩下角落里几处未化的残雪,在阳光下泛着清冷的光。
“这是我在西郊的一处院子。”
凌豫见她环顾,解释道,声音低了几分:
“那夜……你情况特殊,不便直接回城,更不宜惊动江府,只好先来此处。”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崭新的衣裙上:
“你的衣裳……破了,我让管事临时置办的,不知是否合身?”
江绮露依旧沉默,只是微微眯起眼,望向澄澈如洗的碧空。
雪后初霁,阳光毫无阻碍地洒落大地,温暖得几乎有些不真实。
“你两日未曾进食,我让厨房备了白粥……”
凌豫见她不言,又低声说道,话未说完,却见她忽然转过头,目光清凌凌地落在他脸上。
他被这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怎么了?”
“凌参将今日的话,倒是难得的多。”
江绮露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凌豫眸光微暗,垂眸道:“你若不爱听,我不说便是。”
江绮露却轻轻“噗嗤”一笑,那笑意未达眼底:
“参将多虑了。收留之恩,还未谢过。”
“你今日……为何对我如此疏远?”
凌豫抬眼看她,目光深深,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涩意:
“前夜在林中,你曾唤我‘元峥’。”
江绮露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
她别开视线,望向院中残雪,声音低了下去:
“那夜……你看到了什么?”
“我……”
凌豫上前一步,心绪翻涌。
那夜的江绮露太反常,不像一个普通的人。
加上场景太诡异,他一时间竟不知从何问起。
“你知道些什么?”
江绮露再次问道,声音微紧。
凌豫凝视着她苍白的脸,那个盘旋心头两日的称呼终于脱口而出:
“棠溪……”
江绮露睫毛猛地一颤,盯着他:
“你叫我什么?”
“可以吗?”
凌豫问,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江绮露强压下心头的悸动,别开脸:“不过一个称呼,参将随意。”
凌豫见她没有明确抗拒,像是得到了某种默许,深吸一口气,将心底翻腾了许久的话倾吐而出:
“我知道你心里苦,若你愿意……往后,让我照顾你。”
江绮露看着他。他眼中是真挚的灼热,毫无保留,一如当年玉徵望向她的眼神。
她嘴角动了动,似乎想扯出一个笑,最终却只是化作一丝茫然,随即又别开了脸。
她的沉默让凌豫心头发紧,他定了定神,继续道:
“棠溪,我……”
“我们不可能的。”
江绮露骤然打断,声音清晰冰冷,斩断了他所有未尽的言语。
“为何?”
凌豫急切追问,眼中是实实在在的不解与受伤:“那日你明明……”
恰在此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凌豫的副手重云疾步入院,神色凝重,抱拳急禀:
“参将!城中急报,前日凌晨那场大雪来得诡异,此刻城外丰阴镇受灾极重,房屋坍塌,伤亡不明,陛下传旨,请您即刻前往主持救援!”
凌豫眉头瞬间紧锁:“知道了,我即刻动身。”
重云领命匆匆退下。
江绮露望着重云消失的方向,唇边溢出一抹苦笑,低声道:
“这就是为何。”
凌豫转回视线,疑惑更深:“什么?”
江绮露没有解释,只是抬眸看他,目光恢复了彻底的疏淡与平静,仿佛方才那瞬间的波动只是错觉:
“我从来不是什么良善之人,参将应当知晓。参将不必在我身上耗费心思,我不配,也……承受不起。”
她顿了顿,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晰而缓慢,像是要钉入彼此心里:
“我早说过,我心中另有所爱。往后,还请参将……莫要再说这些话了。你我从来,便不是同路之人。”
“在外耽搁已久,我该回去了。”
说完,她不再看他,转身便朝院外走去,背影挺直,决然得不留一丝余地。
凌豫立在原地,望着她渐远的背影,一颗心如同被浸入雪水,冰凉沉坠。
然而,丰阴镇的灾情刻不容缓,容不得他此刻沉溺于私情。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恢复冷肃,唤来亲卫,低声吩咐:
他用力抿了抿唇,压下所有翻腾的情绪,转身走向马厩,步伐重新变得果断迅疾。
只是在翻身上马前,他低声对候在一旁的重云吩咐道:
“你带两个人,暗中护送她……安全回江府。不得有误。”
“是!”
重云领命,身影悄然没入巷道。
他最后望了一眼她消失的方向,随即转身,大步朝外走去。
走出凌豫的别院,江绮露在门外驻足片刻,终究还是回过头,望向那扇已合上的门扉。
眼底深藏的眷恋与挣扎,在这一瞬再也无需掩饰。
她这一辈子,怕是再难拥有那一点温情了。
她仰起脸,将泛起的那点湿意逼回眼眶深处,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气。
略一思忖,她举步朝着城郊西北方向行去。
行至西郊附近,她身形一转,悄然没入一片枯林之中,气息随之隐匿。
果然,不过片刻,一道身影匆匆寻至林外,正是凌豫的副手重云。
他神色懊恼,四下张望,显然已将人跟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