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绮露反问,她看着苏景环,目光清透:
“公主既知身为女子不易,更应明白,臣女的处事不易。况且……”
“靖王殿下与竑王殿下相争,背后若无推手默许甚至乐见,又岂能至今日局面?”
苏景环瞳孔微缩,聪慧如她,瞬间明白了江绮露的暗示。
除了他们的父皇,还有谁在背后默许、甚至推动着皇子间的争斗,以此平衡朝局,稳固皇权。
她与阿宣,乃至苏景安,或许都只是父皇手中的棋子。
她只觉得一股寒意自心底升起,方才那股不甘与野心,在更大的权力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她之前并非毫无察觉,只是被“辅佐弟弟上位、自己亦可掌权”的念头蒙蔽。
此刻被江绮露一点,豁然开朗,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无力与清醒。
她沉默了许久,再开口时,声音已平静下来,带着一丝疲惫与真诚的谢意:
“多谢郡君提点。是本宫……执迷了。”
她看着江绮露,目光复杂:
“今日之言,本宫记下了。日后,只要郡君与左相不主动与我姐弟为敌,本宫亦不会为难二位。”
“江家只求安稳,无意与任何人为敌。”
江绮露淡淡道:“只要不伤及家兄,公主与靖王殿下欲行何事,自可方便。”
苏景环点点头,转身欲走,却又在迈出一步后停住,侧过半边脸,状似随意地问道:
“最后一个问题,或许唐突。”
“那凌豫凌参将呢?本宫见凌参将似乎对郡君颇为关切。”
江绮露呼吸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滞。
脸上那抹清冷淡然的神色,似乎也凝滞了瞬息。
夜风穿过廊柱,带来远处宴席隐约的笙歌,她纤长的眼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公主说笑了。凌参将是朝廷命官,臣女不敢妄言。”
她顿了一下,似乎不欲在此话题上纠缠,转而道:
“听闻公主佳期已近,四月与工部侍郎府上联姻,臣女在此,先贺公主大喜了。”
苏景环眸光闪了闪,知她不愿多谈,也不纠缠,只是江绮露那一瞬间的细微反应,已让她心中了然。
她笑了笑:“借郡君吉言。四月初六,届时还请郡君赏光。”
转身走了两步,又想起什么,道:
“唐相今日携女而来,似乎对郡君颇为关注。他毕竟是右相,树大根深,郡君还需谨慎。”
江绮露抬眸,看向苏景环,眼底掠过一丝冰冷的锐意,语气却依旧平淡:
“多谢公主提醒。臣女与右相大人之间……是有些私人旧怨。”
“若他日因此生出些许风波,只要不牵连他人,还望公主与靖王殿下,能作壁上观。”
苏景环深深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只要不涉及我姐弟根本,自然。”
这次,她不再停留,转身离去,华贵的裙摆掠过廊下石阶,身影渐渐消失在回廊深处。
廊下恢复了短暂的寂静,只余茶香幽幽。
江绮露独自站着,她缓缓抬手,轻轻按了一下心口。
方才苏景环问及凌豫时,那里似乎漏跳了一拍。
她闭上眼,将那一丝紊乱强行压下。
吉时到,钟鼓礼乐齐鸣。
盛大的婚礼仪式在万众瞩目中进行。
旭帝没有出现,只有皇后姗姗来迟,皇后与苏景安坐于礼堂之上,而忠勇公方句则坐到了皇后的左侧。
宾客们都围在喜堂外面,随着嬷嬷叫了一声“新娘子到!”。
大家都引颈望来。
苏景玥被搀扶着一步步朝弄堂后面徐徐走来。
在嬷嬷的唱和下,两人相携着拜完堂,随着一声“礼成”,两人结为夫妻,引来满堂喝彩。
皇后眼眶微红,毕竟苏景玥是她唯一的女儿,苏景安倒显得淡定,在皇后身侧低声安慰。
江绮露静静立于女眷席中,看着那对新人行礼拜堂,看着方峘小心翼翼牵起苏景玥的手,看着苏景玥红盖头下微微扬起的嘴角。
周遭的喧闹恭贺声仿佛隔了一层,她清晰的视野里,只剩下那对新人眼中映出的喜悦与期待。
曾几何时,她也曾怀着满心赤诚与憧憬,走向她以为的良人。
可转眼便是血海深仇,锥心背叛。
眼前这满目喜庆的红,刺得她眼眶发涩。
她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紧,指尖陷入掌心,用那一点锐痛,维持着面上无懈可击的平静淡然。
仪式毕,开宴。
皇后待了没多久也启程回宫了,竑王却留了下来。
接下来的事情,就不是大家能干预的了,待到新房里新郎挑完了喜帕,饮完合卺酒之后,熄灯歇息,热闹的镇国公府才渐渐安静下来。
待到宾客陆续散去,已是月上中天。
方岚送走最后几位诰命夫人,揉了揉酸痛的额角,挽着江绮露的手臂,难得流露出小女儿的娇态与疲惫:
“可算结束了,我这骨头都要散架了。棠溪,多亏有你。”
江绮露看着她眼下淡淡的青影,心头的阴霾被好友的依赖冲淡些许,唇角勾起一抹真实的笑意,打趣道:
“这才到哪儿?日后等你与心上人成婚,那场面,只怕比如今更甚。到时,你可如何是好?”
方岚的脸颊倏地飞红,眼中闪过一抹憧憬,随即又被一层忧色覆盖。
她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低了下去:
“心上人……若能嫁与心上人,再累也是甜的。只怕……”
她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
但那瞬间的失落,却未能逃过江绮露的眼睛。
江绮露知道她心中所系是自家兄长江绮风,也知这其中隔着皇家、朝局的重重阻碍。
她沉默片刻,轻轻拍了拍方岚的手背,声音柔和下来:
“世事难料,强求无益。顺其自然吧。”
方岚抬眼看她,总觉得好友此刻的眼神,似乎比平日里更添了几分她看不懂的沉重与辽远。
但她只当是累了的缘故,点点头,打起精神:
“我晓得的。你也累了一天,棠溪你早点回去休息吧,明日我不差遣你了。”
江绮露失语,前天她也是这么说的,但是昨天没比今天好多少。
不过她还是颔首,与方岚作别,登上回府的马车。
车轮轧过青石板路,辘辘声响在寂静的街道上格外清晰。
车帘外,偶尔掠过的灯火明明灭灭,映在她沉静如水的眸中,却点不亮半分暖意。
她往镇国公府方向看了一眼,抿唇,手中紧紧握着一样东西,不知道在思考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