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岚。”
旭帝的目光落在方岚身上:
“巾帼不让须眉,随父兄镇守边关,于后勤调度、情报传递多有建树。特赐封号昭华,享郡君俸禄,以彰其功。”
“臣女,谢陛下恩典。”
方岚出列,行礼拜谢,声音清晰沉稳。
这封号是荣宠,但在某种程度上,是断了她在军前效力的可能。
方岚心中明镜一般,面上却只有恭顺。
最后,御座之上,旭帝的目光沉静地落在凌豫身上,带着审视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期许。
殿内灯火煌煌,映着他玄色常服上不显的暗纹,也映着下方无数双神色各异的眼睛。
“凌豫。”
旭帝的声音不疾不徐从上方传来:
“自掌禁军以来,夙夜匪懈,京都安靖,卿有力焉。”
“玉平关一战,押送粮草及时,于阵前临危不乱,协防稳固后方,功不可没。”
“着,晋为三品参将,领皇城司指挥使一职,直属御前,掌皇城宿卫、稽查侦缉诸事。望尔不负朕望,夙夜在公,拱卫京师。”
话音落定,殿内先是一寂,随即响起压抑不住的细微议论。
无数道或羡慕、或嫉妒、或深思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凌豫身上。
参将虽是三品,皇城司指挥使却非寻常武职。
不属兵部,不归都督府,直接对皇帝负责,掌禁中部分防务与侦缉之权,实为天子耳目心腹。
凌豫此擢,看似品阶未至巅峰,实权与圣眷却已凌驾许多勋贵之上。
“凌都司……不,凌参将这是简在帝心了啊!”
“皇城司……那可是能通天的地方,日后见面,需得更客气几分了。”
“年纪轻轻,圣眷如此之隆,怕是朝中新贵,无人能及了……”
凌豫本人亦是微微一震,随即迅速敛去所有情绪,离席出列,行至御前,单膝跪地:
“臣,凌豫,领旨谢恩。必肝脑涂地,以报陛下知遇之恩。”
他垂首时,目光几不可察地掠过文官席面方向,一触即收。
江绮露执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凌豫受封,她并不意外。
玉平关的功劳是实打实的,旭帝需要提拔忠于自己的年轻将领,以平衡各方势力,尤其是方家主动交出兵权后留下的空隙。
只是皇城司……
此刻,她竟也说不清,是希望他平步青云,还是远离旋涡。
她眼睫微垂,掩去其中情绪,只余一片沉寂的幽潭。
苏景安唇边的温润笑意淡了几分,指尖在袖中微微收拢。
凌豫……竟得此要职。
他心中那点因江绮露而生的莫名芥蒂,与急需拉拢新贵的理智剧烈撕扯。
此人必须握在手中,至少,不能为他人所用。
如果不能为自己所用,那么……
他瞥了一眼身侧的五弟苏景宥,见其亦面露思索,心下稍定。
唐洛垂下眼,掩去眸中精光。
凌豫……或许是一步意外的棋。
他借着举杯饮酒的间隙,目光扫过女儿唐霜。
唐霜正怔怔望着凌豫背影,手中绢帕拧紧。
唐洛心下冷哼,没用的废物。
苏景环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浅笑,仿佛也为凌豫高兴。
她心思却已转了几转。
凌豫与江绮露之间那点若有似无的牵连……
方才凌豫那一瞥虽快,却未逃过她的眼睛。
江绮露……这位清平郡君,或许真是个极好的突破口。
自从苏景宣被暂时囚禁之后,淑妃便有些六神无主。
虽然罪名都被苏景宜顶上了,但是苏景宣也还是被暂时囚禁。
她急于让儿子早些解放。
更何况,苏景宣将自己被囚禁时苏景宥来见他挑衅的事告诉了淑妃,她便更着急了。
现在苏景安一派势头更大,若是苏景安成为太子,那她们母子四人,还有活路。
于是便想借苏景环来拉拢朝中众臣。
“凌爱卿平身。”
旭帝抬手虚扶,语气温和些许:
“望你谨记今日之言。皇城司责任重大,朕信你之能,亦重你之忠。”
“臣,谨遵圣谕,必不负陛下信重!”
凌豫再次叩首,而后起身,退回自己的位置。
之后旭帝又对其他将领论功行赏。
他抚须而笑,目光扫过下方神色各异的众人,举起面前金樽:
“众卿,共饮此杯,愿我东云,江山永固,国祚绵长!”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声中,众人举杯共饮。
丝竹之声再起,舞姬翩跹入殿,仿佛方才的波澜从未发生。
然而殿中气氛已然不同,暗流在笑容与恭贺声下悄然涌动。
方岚回到席位,掌心微湿。
她下意识看向江绮露,只见她亦举杯遥敬御座,侧脸在晃动的光影中,平静无波。
唯有那双清冷的眼眸深处,似有极淡的微光,一闪而过。
凌豫默默饮尽杯中酒,辛辣的液体滚过喉间。
他能感受到四面八方汇聚而来的复杂目光。
不过他面色沉静,只默默饮酒,与周遭喧闹格格不入。
他抬眼,穿过曼妙舞姿与晃动人影,再次望向那个清冷如月的身影。
江绮露不知何时已经离席,江家席位上只剩下江绮风一人。
他又转头望向方家席位,方岚也不在。
他便猜到或许二人一起出去了。
他握了握拳,心绪翻涌,随后也起身离席。
宫宴喧嚣,却被厚重的殿门隔开大半。
寒气夹杂着细微的雪沫扑面而来,让人昏沉的头脑为之一清。
汉白玉栏杆外,宫灯在风中摇曳,更衬得周遭空旷寂静。
江绮露立在廊下,深深吸了一口凛冽的空气。
旭帝奖赏之后,她便寻了个由头出来了。
许久没参加这种虚与委蛇的宴会,确实是不太适应。
不多时,身后响起轻而稳的脚步声。
方岚走到她身侧,并未立刻说话。
只是学着她的样子,凭栏远眺着夜色中连绵的宫殿轮廓,英气的眉宇间笼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郁色。
“心里不痛快?”
江绮露没有看她,声音平静。
她知道,方岚必会跟来。
方岚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苦笑,全无平日爽朗模样:
“说不上痛不痛快。陛下厚赏,父亲得以安享晚年,阿峘前程似锦还得尚主,我也有了体面封号……多少人求之不得。”
她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石栏:
“只是觉得……从前在边关纵马驰骋、觉得天地广阔,如今回到这四方城,一举一动都像被无数双眼睛掂量着,连呼吸……都觉得不自在。”
“这昭华郡君,听着荣耀,实则是把我从此拘在了后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