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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可还安好
    江绮风知她素来有主见,便颔首应允。

    苏景安眸光微动,却并未多言。

    唐霜笑意浅浅,凌豫则沉默伫立,目光如墨,深不见底。

    江绮露敛衽一礼,转身沿青石小径向寺院深处行去。

    青瓦飞檐尽笼于朦胧烟雨之中,整座古刹在淅沥雨声中更显幽寂庄严。

    香火与冷雨交织成迷蒙雾霭,模糊了远山叠嶂,也模糊了往来香客脸上的神情。

    她随着知客僧的引导,一步步走入曲折幽深的回廊。

    古老木香与浓郁檀烟弥漫在空气里,愈往深处,人声愈静,唯闻雨滴敲打芭蕉、檐水落池之清音。

    雨势渐歇,空气中浮动着湿润草木与千年香火交织的清寂气息,仿佛连时光也在这片禅意中缓慢沉淀。

    精舍木门无声自内而开,江绮露缓步走入,随即回身将门轻轻合上。

    她转过身,望向禅房内部。

    禅房并不宽敞,陈设极为简单。

    除了一壁经卷和几幅笔法拙朴的水墨佛画之外,仅有一方矮几,两张蒲团。

    空云大师正跪坐于蒲团之上,须眉皆白,面容慈和安宁。

    他身披一件大红描金线的袈裟,眉长垂颊,双目似闭非闭。

    身前矮几上茶烟袅袅,一旁香炉中一线沉香无声盘绕。

    见江绮露入内,空云微微颔首,笑意和煦,伸手指向对面蒲团:

    “郡君请坐。”

    他声调苍老而舒缓,自带一股宁定之力,似能抚平心潮:

    “山寺野茶,未经雕琢,反多了几分山野清气。郡君不妨一品,不必拘礼。”

    空云执壶为她斟茶,浅碧的茶汤在素白瓷盏中轻轻晃动,映出一室微光。

    江绮露垂首示谢,端坐于蒲团之上,背脊挺直,双手捧盏浅啜。

    茶汤入口微涩,回味却带着奇异的清新甘洌,是未经世俗尘埃沾染过的干净气息。

    良久,她轻声开口,声音如檐外将断未断的雨丝,轻却清晰:“大师早知我今日会来?”

    空云凝视她片刻,缓声道:“缘起缘灭,自有其期。贫僧不过静候有缘之人。”

    江绮露放下茶盏,抬眸看他,目光明澈如镜,却又似深潭不见其底:

    “多年未见,大师一切安好?”

    “劳郡君挂心,贫僧一切皆安。”

    空云微微一笑,眼中慧光流转:“倒是郡君,今日前来,恐非只为问安。”

    江绮露敛眸片刻,再抬眼时,眼底已是一片清明如水:

    “我今日前来,一为拜谢大师多年暗中回护之恩。”

    “当年若无大师进言,称我为东云福星,又建议送我去峣山清修,只怕江家早已卷入朝堂纷争,难以保全。”

    “峣山这些年,亦多得大师暗中周全。”

    空云轻捻佛珠,摇首道:“郡君言重。昔年令尊与贫僧有旧,护持幼弱,本是分内之事。何况……”

    他语声微顿,意味深长:“贫僧亦是为偿还故人之情。”

    江绮露眸光轻动,知他所指正是琴雅姨母,却并不说破,只道:“大师高义。”

    空云凝视她片刻,忽问:“多年已过,不知那真正的江家女儿,可曾寻得?”

    江绮露静默一瞬,沉默片刻,方轻声道:

    “已寻得了。只是时机未至,尚不便明言。”

    空云颔首,不再追问,转而道:“红尘诸事,皆有定数。郡君自有主张,贫僧不便多问。”

    “郡君自入京以来,诸事纷扰,如今可还安好?”

    江绮露唇角微扬,笑意清浅却未达眼底:“大师觉得,我可还安好?”

    空云长叹一声,:“郡君心若明镜,又何须贫僧多言。”

    “只是红尘纷扰,最易迷眼乱心。”

    “郡君既选择归来,当知前路艰险,非独外力阻挠,更在于心念起伏、旧缘重牵。”

    他凝视她片刻,却话锋微转:“不过……贫僧有一问,存于心已久,不知当问不当问。”

    禅房内一时寂静,唯闻香炉中烟丝上升的微细声响,和窗外偶尔滴落的残雨。

    他声音沉静,一字一句却清晰入心:

    “郡君……究竟是谁?”

    江绮露抬眸,迎上空云通透而慈悲的目光。

    那目光如古井无波,却仿佛能照见人心最深处。

    良久,她方轻声道:“我姓洛。”

    空云瞳孔微缩,沉吟片刻,苍老的眼中掠过一丝了然:“洛……”

    “原来如此。唐相名中带‘洛’,贫僧早该想到的。”

    他喟然长叹,声如梵音低诵,悠远而深沉:“红尘因果,轮回业障……终究是避不开。”

    江绮露沉默不语,目光沉静,却自有一股凛然之气无声弥漫。

    空云缓缓捻动手中佛珠,声音平和却直指核心:“郡君今日前来,恐怕不止是问候贫僧这般简单。”

    “自你回京以来,诸事缠身,暗流涌动,贫僧虽方外之人,亦有所闻。”

    他微微前倾,目光更显深邃:“今日前来,可是身陷囹圄,有所需之处?”

    江绮露指尖在袖中微不可觉地一顿。

    她迎着他的目光,坦然承认:“大师明鉴。确是如此。”

    “此番前来,正是希望大师能助我暂离这是非之地,觅得一方清净,以便行事。”

    她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尚有未竟之事需独自了结,但请大师放心,我所行之事,绝非为一己之私,亦绝不会危及东云百姓安危。”

    “哦?”

    空云凝视她片刻,缓声道:“郡君欲贫僧如何相助?”

    “请大师在合适的时机,向陛下进言。”

    江绮露声音清晰而冷静:

    “便说江氏女自回京后,屡逢事端,身心俱疲,星象或有冲撞,需寻一清净之地潜心静修,而瑞云寺……正是一处可避世扰、可沐佛光的福地。”

    空云沉吟片刻,颔首道:“此事不难。陛下对瑞云寺一向敬重,贫僧之言,或可一听。郡君希望何时进言?”

    “不必急于此刻。”

    江绮露摇头:“待时机成熟,我自会遣人告知大师。”

    她稍作停顿,声音虽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意:“此外,还有一事相托。”

    她目光灼灼,看向空云,眼中第一次流露出近乎恳切的神色:

    “若他日……我不再居于此处,或遇不测,万望大师能念在往日情分与对江家的承诺,尽力护佑江氏一门周全,包括……那位真正的江家女儿。”

    空云凝视她良久,眼中悲悯与了然交织,最终化为一声长叹:

    “众生皆有缘法,世事无常,贫僧只能尽力而为。罢了,贫僧答应你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