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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再说吧
    风掠过梅林,吹动他斗篷的衣角,也拂乱了她帽檐下几缕垂落的乌黑鬓发。

    他沉默着,没有回答她的命令,只是目光如蛛网,将她困在那方寸之间。

    不远处,西暖阁虚掩的花窗缝隙后。

    苏景环纤细的手指轻轻捏起一颗紫水晶葡萄,送入唇边,唇畔勾起一抹兴致盎然的冷笑。

    她的视线透过窗格,如同毒蛇盯紧了猎物般,饶有兴趣地看着小径上那无声对峙的三人。

    “这两人,真有意思……”

    “呵……”

    一声极轻的低笑从她喉间溢出,忽然她仿佛是想到了什么,对着身后垂首侍立的宫婢低语道:

    “让人好生盯着这两位。”

    宫婢应下,然后悄声退下。

    冰冷的雪粒被风卷起,无声无息地飘落在凌豫肩头的斗篷上,也落在江绮露脚下。

    他目光深沉,几乎要将面前这披着雪貂斗篷的身影吸进去。

    她眼中清晰的疏离与不耐,像一根尖锐的刺,扎在他心头那团莫名的躁郁上。

    两人在梅香凛冽的寂静小径上僵持着,无形的暗流在沉默中涌动。

    只有不远处西暖阁窗后,千澜公主苏景环那双带着兴味的眼睛,无声地见证着这一幕。

    最终,是某种根植于本能的礼数与理智占了上风。

    或者说,是江绮露眼中那越来越盛的冷意刺醒了他。

    凌豫紧抿的薄唇几不可察地松动了一下,那如同山岳般堵住前路的身躯,极其缓慢,却又带着干脆利落,向侧面让开了半步。

    他没有说话,只是那双依旧锁在江绮露身上的眼睛,包含了太多他自己不愿去解读的复杂情绪。

    他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自她上次带着那种冰冷疲惫的神色出现之后,或许更早,但他无法分辨,也无暇细想。

    江绮露甚至没有多看他一眼。

    见他让路,她立即收回视线。

    她挺直了本就单薄却坚韧的背脊,径直从他让出的空隙中走过。

    步履平稳,衣袂轻摆,带起一阵梅香与寒气。

    “走吧。”

    她对倚梅轻声道,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淡。

    倚梅紧步跟上,在路过凌豫时,依旧警惕地投去一瞥。

    凌豫站在原地,没有回头。

    他能清晰听见自己靴下积雪被踩实的轻微声响远去。

    他缓缓松开一直按在腰侧佩刀刀柄上的手,指节因长时间用力而微微泛白僵硬。

    他没有再看江绮露的背影,目光下垂,落在雪地上两道清晰秀气的足迹上,随即,被自己的靴印覆盖、打乱。

    一种空落落的感觉,夹杂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无声地弥漫在胸腔里。

    他对她的关注,似乎早已超出了职责所需。

    祁阳宫内。

    江绮露在主位下属于她和兄长的位置上安然落座,仿佛只是离席片刻散心归来。

    她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对面的席次。

    那属于右相唐洛和其女唐霜的位置,此刻空无一人。

    一丝微不可察的冷意划过江绮露眼底。

    走了也好,省得碍眼。

    她伸手,白皙的手指端起案上那盏尚有余温的酒盏,里面琥珀色的液体在殿内璀璨灯火的映照下漾着诱人的光泽。

    她并没有刻意去买醉的意思,这凡间的酒,也不醉人。

    她曾经,饮过十分醇冽的酒水,只有那一次,醉了。

    之后,她便谨慎饮酒。

    只是此刻,这微微辛辣的液体,似乎能暂时安慰一下心头纷繁的思绪。

    她垂眸,浅浅啜饮了一口。

    “棠溪你可回来了。”

    一个略带抱怨却充满关切的声音在身边响起。

    方岚端着自己的酒杯,从她的位置上挪了过来,直接坐在了江绮露旁边空着的蒲团上,将将门之女的洒脱展现无遗。

    她腰间悬着的装饰性小匕首刀鞘不小心轻轻撞在了江绮露的桌案边缘,发出轻微的“咔”声。

    方岚毫不在意,凑近江绮露压低声音道:

    “你方才出去后,那气氛怪极了。唐家父女便齐齐称病告退了。”

    “你之前和唐相说什么了?”

    江绮露闻言,只是唇角极淡地向上勾了一下,并未回答,复又饮了一口酒。

    方岚看着好友这副波澜不惊,又独自饮酒的模样,心下既佩服她的沉稳,又有点心疼这不合年龄的沉郁。

    她眼珠一转,想到什么能让她轻松点的话题,脸上立刻扬起明朗的笑容,凑得更近了些:

    “哎,棠溪。”

    方岚眼中闪烁着期待的光:

    “元宵灯市快到了!听说去年风调雨顺,城内元宵盛况空前,肯定热闹极了!到时候咱们一起去看灯,好不好?”

    江绮露端着酒杯的手指微微一顿。

    元宵……

    是团圆的节日。

    她侧过头,看着方岚充满期待,毫无阴霾的眼睛。

    这纯粹的关切让她心弦微动,但终究无法应下。

    她微微摇头,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丝真实的疲惫和敷衍的温和:“元宵……”

    她顿了顿:

    “日子还早着,眼下年节事多,外头又冷,到时候……再说吧。”

    方岚眼中的光芒肉眼可见地黯淡了几分,撅了噘嘴,但也知道江绮露自有考量,并非刻意拂她好意。

    她只好无奈地拍了拍江绮露放在膝盖上的手背,小声道:

    “好罢好罢,那……那你要是改主意了,随时唤我!”

    而此刻,大殿入口的阴影处,那身玄青色的身影不知何时已悄然返回了值守的位置。

    凌豫的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视着殿内繁盛喧闹的景象,最终,仿佛被无形的线牵引着,落在了江绮露身上。

    他看到她在独自饮酒,看到方岚挨着她坐下,看到两人亲昵的耳语,看到她面对朋友邀请时那疏淡而疲倦的摇头。

    头那缕方才在雪地里被强行按下的燥意,又悄然浮了上来,混杂着一股更加烦闷的情绪。

    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看向不远处西暖阁方向。

    那虚掩的花窗缝隙似乎动了一下,一道带着精雕镂花金护甲的手指正捏着一颗剥了皮的葡萄。

    然后,像是察觉到了他的目光,那只手顿了顿,缓缓缩了回去。

    凌豫的眉头几不可察地拧紧了几分,握紧了腰间佩刀。

    殿内丝竹悠扬,觥筹交错。

    江绮露杯中清冽的酒液映着煌煌灯火,和她那双沉淀着太多思绪、深不见底的眼眸。

    宫中的除夕宴,依循旧例,于午时开席。

    觥筹交错,丝竹盈耳。

    帝王与后妃端坐高台,皇子公主、宗室勋贵、文武重臣济济一堂,共贺新岁。

    然而这表面的繁华热闹之下,暗流涌动,目光交错间皆是无声的较量与试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