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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散了吧
    见她态度恭顺,言语应对得体,苏景安眼底深处那一丝探究似乎消散了些许。

    他不动声色地弯了弯嘴角,唇边那抹完美无缺的笑容重新漾开,终究没再深说什么,只是温和颔首,目光已转向别处,仿佛刚才那片刻的交锋与维护,不过是一场寻常寒暄。

    雪,依旧无声无息地落着,覆盖了梅林的清笛,也覆盖了方才唇舌间的刀光剑影。

    恰在此时,雪幕深处,一位身着宫装的女官仪态端庄地走近。

    江绮露眼尖,认出那正是皇后娘娘身边极为倚重的心腹女官。

    女官步履稳健,行至众人面前,不卑不亢地福身行礼,声音清亮穿透风雪:

    “奴婢奉皇后娘娘懿旨,风雪已骤,寒气侵人,特来禀告各位殿下、公主及各位贵女,还请早些离宫为宜,免伤凤体玉体。”

    “多谢皇后娘娘体恤挂怀!”

    众人齐齐回应谢恩。

    女官起身,目光环视众人,周全地行过礼数。

    在转身告退之际,她的视线似是无意地扫过竑王苏景安,递去一个极为隐晦的眼风,随即迅速垂首,身影没入茫茫雪幕之中。

    苏景安接收得不动声色,面上沉稳依旧,顺势道:

    “既是母后关怀,诸位便依旨散了吧。”

    言毕,他缓步向江绮露走近几步,距离拿捏得恰到好处,不远不近,关怀中不失亲王威仪。

    他目光温润,仔细掠过她略显苍白的脸颊,甚至在她那显然不足以抵御此等严寒的单薄衣衫上停顿了一瞬,语气中含着不容婉拒的体贴:

    “风雪骤烈,寒侵肌骨。郡君方才……怕是受惊了。”

    他话锋一转,自然而然地接续:

    “此地偏远,积雪渐深,道路泥泞湿滑,恐难行路。孤恰有事需往西城方向,倒是与贵府相去不远。”

    他微微一顿:“不如由本王作伴,送郡君一程?”

    苏景宣瞳孔猛然收缩,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屈起,骨节泛白。

    气氛再次变得微妙而紧张。

    江绮露心里一顿,本想下意识拒绝,但是竑王这话是把她放在明面上了。

    这位竑王殿下,看似温和,谁知道心底里藏着怎样的算计?

    再者,如今哥哥暂时还在帮竑王做事,若是对哥哥不利……

    罢了。

    冰凉的雪霰落在颈间,激得她一颤。

    她终于抬起脸,对着苏景安深深一福,姿态完美无瑕。

    “谢竑王殿下体恤。殿下大恩,清平……感激不尽。”

    她没有多余的推拒。

    苏景安满意地点点头,笑容温和:

    “如此甚好。”

    他随即转向胞妹,语气带着兄长自然的关心:

    “阿玥,天色尚早,你不妨再陪你皇姐于宫中别处赏赏雪景?”

    接着,他目光投向身后那气息阴沉的靖王,语调平淡,却蕴含着无形的巨大压力:“

    四弟若无紧要之事,风雪愈疾,也莫要在此久耽了。”

    言下之意,闲事休管,立刻回避。

    苏景宣眸色漆黑如墨,紧盯着苏景安与看似恭顺站立的江绮露,那目光像要将两人都穿透,钉死在原地。

    片刻的死寂后,他终于从齿缝中挤出一个冰冷僵硬的字:

    “是。”

    随即,他转身,大步踏雪而去,步伐踩在积雪上发出沉闷的“咯吱”声。

    苏景环最终在苏景玥略显尴尬的目光中,悻悻然领着那一群噤若寒蝉的贵女们,狼狈地朝着与靖王方向相反的风雪深处匆匆退去。

    方岚心中忧虑,欲言又止,却也寻了借口朝翊王苏景宥微微示意,无声地跟随着翊王的脚步离去。

    临行前,她仍不放心地深深回望了一眼风雪中独立的江绮露。

    短暂的喧嚣之后,这片梅林角落只剩下苏景安,苏景玥和江绮露。

    苏景玥眨着清澈的大眼睛,在哥哥鼓励的目光下,刻意在江绮露面前停留片刻。

    她望着江绮露苍白却维持着镇定的面容,甜甜一笑,天真无邪地宽慰道:

    “清平姐姐别担心了!我皇兄呀,肯定会把你安全送到的!”

    苏景安看着妹妹纯真的笑靥,唇边勾起宠溺的弧度,伸出手,极其自然地地轻拍了一下妹妹柔软的发顶:

    “好了,你也早些回宫,莫要让母后担心。”

    风雪愈急,吹动着他们的衣袂,也模糊了这片银白天地间最后的寒暄。

    苏景玥点了点头,依言转身,披风翻飞间,也消失在了风雪之中。

    华丽的亲王马车碾过积雪覆盖的宫道,驶离了梅林。

    车厢内空间宽敞,铺设着厚实温暖的貂绒软垫,隔绝了外界的银装素裹与凛冽。

    鎏金小暖炉里炭火烧得正旺,幽幽散发着宁神安息的熏香气息,暖意融融,恍若与车外那个冰封世界彻底隔绝。

    苏景安已然褪下沾了细雪的大氅,姿态闲适地靠在一侧的金丝楠木座椅上,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扶手上繁复精美的雕花纹路。

    他温煦的目光落在对面侧席,低眉垂目的江绮露身上,嗓音平和:

    “风雪侵人,车厢简陋,郡君身子可安好些了?今日这雪确实来得突兀,宫道难行,难为郡君了。”

    “承蒙殿下垂问,已无碍。”

    江绮露微微抬眸,复又低垂,声音柔顺。

    车内温暖如春,但余寒久久不散。

    “清平郡自北方而来。”

    苏景安语调舒缓,如同闲谈,目光却未离开江绮露低垂的眼帘:

    “这京都的深秋与冬雪,湿气尤重,相较峣山,想来更湿冷彻骨些。不知郡君可能习惯?”

    他语气关切,话锋却隐隐指向更深层。

    江绮露再次抬起眼帘,迎上他温煦如春水的目光。

    那眼神深处看似暖融,她却分明捕捉到一丝不易察觉的探询钩子。

    她唇角恰到好处地扬起一抹浅淡而坦诚的笑意,带着远客对异乡水土的坦诚:

    “劳殿下挂怀。峣山虽在北方,然清平常年随师居于山巅峰顶,亦是终年寒气萦绕,风雪不期。此等湿寒,清平……已是惯了。”

    苏景安微微颔首,仿佛接受了这个解释,转移话题道:

    “本王在旁聆听时,只觉郡君今日于梅林所奏笛音,似乎多了几分潜藏的哀思与孤寂。”

    他语带关切,目光却带着无形的穿透力:

    “莫非……郡君心中亦有难解之忧?”

    江绮露直视着他,唇边那抹浅笑依然柔和,轻缓却笃定地摇头:

    “殿下多虑了。”

    她眸色澄澈,不疾不徐地补充:

    “笛随心境,彼时置身皑皑白雪间,寒梅傲立,此情此景,只是让清平回忆起昔年在峣山之巅,与恩师同观风雪、共抚梅枝的旧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