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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他不是他
    江绮露却仿佛感受不到那迫人的压力。

    她从容地端起案几上那杯早已凉透的茶,指尖摩挲着冰凉的杯壁,唇边噙着一抹带着深意的浅笑:

    “没什么。只是……想提醒都司大人一句。”

    她抬眸,目光清亮如寒星,直刺凌豫眼底:

    “为人臣子,当言行如一,表里如一。切莫……因私恩而忘大义,行差踏错,陷恩公于……不忠不义之地!”

    她微微歪头,那姿态带着一种天真又残忍的探究:

    “都司大人……您会吗?”

    凌豫胸膛剧烈起伏,显然被这番话激起了强烈的情绪。

    他猛地挺直脊背,下颌紧绷,眼神锐利如刀,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不会!凌某行事,俯仰无愧于天地!无愧于君恩!更无愧于忠勇公府!”

    他顿了顿,目光沉沉地看向江绮露,带着一丝反唇相讥的意味:

    “与其担忧凌某,郡君不如……多关心关心令兄江相!这京都风云诡谲,江相身处漩涡中心,一步踏错,恐万劫不复!”

    “这就不劳都司费心了!”

    江绮露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无踪,她猛地将手中的茶杯重重顿在案几上。

    杯底撞击木案,发出“咚”的一声闷响,茶水四溅。

    她霍然转身,背对着凌豫,声音冷如寒冰,带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与警告:

    “江家如何,自有江家的路要走!”

    “不似都司大人,手握重兵,身系方家荣辱,一举一动皆在风口浪尖!”

    “都司大人……还是管好自己,小心当差,莫要……引火烧身的好!”

    凌豫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他死死地盯着江绮露的背影,喉结剧烈滚动了几下,最终却是什么也没说。

    他猛地一甩袖袍,玄色的身影决绝地掀帘而出,瞬间便消失在帐外沉沉的夜色与呼啸的寒风中。

    直到那急促的脚步声彻底远去,江绮露才如同被抽去了所有力气般,缓缓颓然地坐倒在软榻之上。

    她失神地望着那兀自晃动的帐帘缝隙,仿佛要将那残留的玄色身影刻入眼底。

    昏黄的灯光在她苍白的脸上跳跃,勾勒出深深的疲惫与一种难以言喻的空洞。

    她就这样静静地靠着,目光涣散,仿佛灵魂已随那离去的身影飘远。

    不知过了多久,帐帘被小心翼翼地掀开一角。

    倚梅端着一个小巧的锦盒,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

    那是方岚托素心送来的上好金疮药。

    她将药盒轻轻放在案几上,目光担忧地投向软榻上那抹失魂落魄的身影。

    她的姑娘,此刻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目光空洞地凝望着帐门的方向。

    倚梅甚至能听到她唇齿间极其细微的呢喃,破碎而模糊,却清晰地拼凑出那个让她心碎的名字:

    “元峥……”

    倚梅的心猛地一揪,她强忍着鼻尖的酸涩,小心翼翼的放轻脚步上前,声音带着试探与心疼:

    “姑娘?”

    江绮露的身体微微一颤,缓缓回过神来,她的目光从帐门口移开,落在倚梅身上,苦涩一笑:

    “我……没事。”

    她的声音轻飘飘的,带着一种被抽空的虚弱。

    然而,下一刻,她将脸深深埋入膝盖之间,肩膀难以抑制地微微颤抖起来。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呜咽,从指缝间破碎地逸出:

    “阿蕊……他不认得我了……”

    “他……真的……不认得我了……”

    那声音轻如叹息,却带着千钧的重量,每一个字都浸满了深入骨髓的绝望与失落。

    倚梅再也忍不住,泪水瞬间夺眶而出。

    她猛地扑上前,跪坐在榻前,紧紧握住江绮露那双冰凉颤抖的手,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坚定:

    “姑娘!他是凌豫!他不是他!”

    江绮露缓缓抬起头,泪水早已无声地滑过她苍白如纸的脸颊,留下两道冰冷的湿痕。

    她看着倚梅泪眼婆娑的脸,唇边再次扯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凄凉至极的笑容:

    “是啊……他是凌豫……不是他……”

    她轻轻摇了摇头,笑容凄凉,泪水悄然滑落。

    所有的坚强,所有的伪装,所有的算计,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为期三日的皇家秋狩,在猎猎西风与渐浓的秋意中,终于落下了帷幕。

    后两日,清平郡君江绮露的营帐始终紧闭,再未在人前露面。

    即便是最后一日,旭帝于猎场中央高台之上,亲自主持的盛大闭幕宫宴,亦是如此。

    当凌豫依照规制,于御前跪禀围场遇刺,郡君重伤之事时,高踞蟠龙金椅的帝王,面上适时地流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震怒与关切。

    “凌都司!”

    旭帝的声音带着帝王特有的威压,响彻高台:

    “你身为御前都司,统领禁卫,护卫围场安全,责无旁贷!竟让刺客混入禁苑,伤及朕亲封的郡君!此乃尔等失职!该当何罪?”

    凌豫垂首跪地,姿态恭谨,声音沉稳:

    “臣护卫不力,致使郡君遇险,罪该万死!恳请陛下责罚!”

    然而,这雷霆之怒,却如同夏日的骤雨,来得快,去得也快。

    旭帝的目光在凌豫身上停留片刻,那锐利的锋芒便缓缓敛去,转而化作一种“体恤臣下”的宽宏:

    “念你多年护卫宫禁,夙夜匪懈,此番……虽有疏失,亦非全责。”

    他微微抬手,示意凌豫起身:

    “此事……朕已交由大理寺彻查!务必揪出幕后主使,严惩不贷!”

    “你……且戴罪立功,协助大理寺办案吧!”

    “臣,叩谢陛下隆恩!定当竭尽全力,协助大理寺查明真相!”

    凌豫叩首谢恩,声音铿锵。

    紧接着,旭帝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温和起来:

    “清平郡君为国祈福多年,乃我东云福星,此番受惊,朕心甚忧。”

    “传朕旨意,赐清平郡君百年老山参两支、天山雪莲一朵、血燕窝十盏、金丝贡缎十匹……”

    “着其安心静养,务必早日康复!”

    这一番恩威并施,可谓面面俱到,无懈可击。

    然而,这看似雷厉风行的彻查,最终却只激起几圈微澜,便迅速归于沉寂。

    大理寺接手后,那些被凌豫扣押的,已然形同废人的黑衣人,成了最大的谜团。

    他们口不能言,身无标识,所用兵器亦是市面上常见的制式,查无可查。

    在几番审讯与多方排查后,皆毫无进展。

    最终,这桩发生在天子脚下、皇家猎场的惊天刺杀案,竟只能以“流寇作乱,业已伏诛”为由,草草结案,不了了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