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纪元332年春·樱原星·北原省星港
铅灰色的紫云依旧笼罩着樱原星,但星港的码头上却弥漫着一种近乎悲壮的肃杀。
五年时光,让这座用星舰残骸搭建的港口愈发破败——生锈的集装箱上爬满了紫色苔藓,曾经停放千艘星舰的泊位,如今只剩孤零零一艘侦察舰:“樱魂号”。
它的船身布满修补的焊痕,银灰色的装甲上留着上次磁暴撞击的凹坑,引擎喷口还沾着K-7星带回的钛矿粉尘。
作为樱原星最后一艘能进行曲率航行的飞船,它的每一次启动都像是在敲文明的丧钟。
山本樱站在登舰梯顶端,白发被星港的寒风吹得凌乱。
她穿着洗得发白的舰长制服,胸前别着五十年前舰队启航时的樱花徽记——那枚徽章的边角已经磨损,却依然倔强地反射着星光。
五十年前,她是小樱花舰队“初樱号”的舰长,带领五千艘星舰驶向深空;五十年后,她成了“樱魂号”唯一的舰长,带着最后十七名船员,执行一次前途未卜的“长距离曲率航行”。
“舰长,曲率引擎预热完毕。”副官小林惠子的声音从通讯器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她是“初樱号”医疗官的女儿,长生基因让她看起来像个二十岁的少女,眼底却藏着与年龄不符的沧桑。
山本樱最后回望了一眼星港。
五千万人聚居的千樱城在紫云下像一片蚁穴,天工院的灯光在远处忽明忽暗——那里有山本健太修复的古董代码,有藤原美咲诊疗所熬制的草药,有学宫里孩子们背诵的乘法口诀。
这些脆弱的文明碎片,是她此行的全部意义:寻找到能让樱原星活下去的资源。
“启动曲率航行。”她按下控制台上的红色按钮,声音平静得像在宣布晚餐菜单。
“樱魂号”的曲率引擎发出低沉的嗡鸣,淡蓝色的曲率泡将飞船包裹。
星港的景物在舷窗外扭曲、拉长,最终化作一片虚无的星尘。山本樱盯着导航屏上跳动的坐标——目标:银河内河星域边界,距离樱原星33光年。
这是樱花人从未尝试过的距离。五十年前,小樱花舰队的曲率引擎能让五千艘星舰以80倍光速航行;如今,“樱魂号”的引擎功率不足巅峰时期的5%,每一次曲率航行都像在刀尖上跳舞。
“第7次曲率校准完成。”小林惠子的手指在全息屏上飞舞,“预计跳跃后位置偏差不超过0.3光年。”
山本樱点头。她太清楚这“0.3光年”意味着什么——在陌生的星域,这可能是一片富饶的资源星,也可能是一片吞噬一切的黑洞。
但樱原星没有选择了。5000万张等着吃饭的嘴,比任何星图都更紧迫。
“进入最长跳跃模式。”她下令,“关闭非必要系统,保留维生与防御。”
曲率泡的颜色从淡蓝转为深紫,飞船周围的时空像被揉皱的丝绸般剧烈波动。
山本樱感到一阵熟悉的眩晕——那是基因药剂带来的副作用,长生者的身体在时空扭曲中总会格外敏感。
她闭上眼,耳边只剩下引擎的嗡鸣和十七名船员压抑的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警报声突然尖锐响起。
“舰长!曲率泡稳定性下降!”小林惠子的喊声带着惊恐,“时空褶皱出现异常引力源!”
山本樱猛地睁开眼。舷窗外,原本虚无的黑暗中,浮现出一个无法形容的轮廓——那是一只庞然大物,体型堪比小行星,通体覆盖着暗紫色的甲壳,表面布满蜂窝状的孔洞,每个孔洞中都闪烁着幽蓝的光芒。
它的触须像无数条巨蟒,从身体两侧伸出,每根触须的直径都超过“樱魂号”的舰体长度,表面覆盖着粘液和发光鳞片。
“那是什么…?!”一名年轻船员失声尖叫。
山本樱的瞳孔骤缩。她从未见过这样的生物,像是从宇宙诞生之初就存在的“原生怪物”。它的触须轻轻摆动,带起的空间涟漪让“樱魂号”剧烈摇晃,导航屏上的坐标瞬间变成乱码。
“解除曲率航行!全功率推进,脱离接触!”她嘶吼着按下紧急制动键。
但已经晚了。
庞然大物的触须突然加速,像闪电般射向“樱魂号”。
第一根触须缠住舰尾,粘液瞬间腐蚀了装甲,发出“滋滋”的声响;第二根触须卷住舰身中部,巨大的力量让飞船像玩具般扭曲,合金骨架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第三根触须…直接刺穿了舰桥的穹顶!
山本樱被冲击波掀翻在地。
她抬头望去,只见一根直径超过五十米的触须正从穹顶破口处缓缓伸入,表面覆盖的粘液滴落在控制台上,腐蚀出缕缕青烟。
触须的尖端裂开,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闪烁着寒光的尖刺——那些尖刺像手术刀般精准,轻易划开了“樱魂号”的舱壁。
“它在…解剖我们?”小林惠子抓着控制台边缘,脸上满是泪水。
话音未落,更多触须涌入舰桥。
它们像贪婪的蛇群,缠绕住每一个船员。
山本樱看到年轻的雷达操作员被触须卷起,他的惨叫声被粘液堵在喉咙里,身体像破布娃娃般被拖向破口;她看到轮机长试图启动应急喷射器,却被触须缠住双腿,整个人被倒吊在半空,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腿骨在粘液腐蚀下发出“咔嚓”断裂声。
“舰长!通讯系统还能用!”一名通讯兵突然喊道,“我试试发求救信号!”
山本樱挣扎着爬过去,只见通讯屏上闪烁着微弱的信号格。
她刚要开口,一根触须突然从侧面袭来,卷住了通讯兵的脖子。那名士兵的眼睛瞪得滚圆,双手徒劳地抓着触须,身体却像被抽干了力气般瘫软下去。
触须的粘液渗入他的血管,皮肤迅速变成青紫色——死亡来得悄无声息。
“樱魂号”的舰体在触须的挤压下发出最后的哀鸣。装甲像蛋壳般碎裂,氧气从破口处疯狂泄漏,在真空中凝结成白色的冰晶。
山本樱感到肺部火烧般的疼痛,她拼命抓住一根断裂的金属管,看着自己的船员一个个被触须裹挟,消失在那暗紫色的庞然大物体内。
最后一根触须伸向她时,她看到了庞然大物身体上的孔洞——那些幽蓝的光芒,原来是一双双眼睛。成千上万只眼睛,冷漠地注视着她,像在欣赏一件微不足道的标本。
“樱…原…星…”她用尽最后的力气,对着通讯屏呢喃。但信号还没发出,触须就缠住了她的身体。粘液渗入她的甲胄缝隙,长生基因在剧毒面前毫无作用。
她感到意识逐渐模糊,最后看到的,是“樱魂号”的舰徽在触须缠绕下碎裂,樱花图案被暗紫色的粘液彻底覆盖。
山本樱醒来时,发现自己身处一个巨大的空腔中。
四周是柔软的、搏动着的肉壁,散发着淡淡的荧光,触须的粘液滴落在肉壁上,激起一圈圈涟漪。空气中弥漫着铁锈和海藻的混合气味,耳边是低沉的、如同心跳般的轰鸣——那是庞然大物的脉搏。
她试着移动身体,却发现四肢被坚韧的“绳索”捆住——那是触须内部的神经纤维,像无数条细蛇般缠绕着她的躯干。不远处的地上,躺着十几名船员的尸体,他们的身体被粘液腐蚀得残缺不全,却奇迹般地保持着完整的人形。
“这是…它的胃?”小林惠子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她和她父亲一样,有着一头乌黑的长发,此刻却沾满了粘液,脸色苍白如纸。
山本樱艰难地转过头。只见小林惠子和其他几名船员被捆在不远处,同样昏迷不醒。他们的胸口都有一道伤口,那是触须尖刺留下的痕迹,但奇怪的是,伤口没有流血,反而凝结着一层幽蓝色的晶体。
就在这时,肉壁突然剧烈收缩。
空腔内的光线骤然变亮,山本樱看到庞然大物的“喉咙”处打开了一个巨大的口器,里面布满旋转的利齿。
口器后方,是一条通往未知深处的通道,通道壁上闪烁着与紫渊晶体相同的幽蓝光芒。
“它在…消化我们?”一名船员突然惊醒,发出绝望的哭喊。
山本樱闭上眼。
她知道,他们再也回不去了。樱原星的五千万人还在等着“樱魂号”带回的希望,而她,却成了庞然大物胃里的一具活标本。
在意识彻底消失前,她仿佛听到遥远的星空中,传来怪兽的次声波:
“…又…一…批…记…录…样…本…好…浓郁…的…生命…能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