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后。
生物舱的晨光裹着淡金雾气,像被揉碎的星尘般漫过张将军的白发。那些银丝在光晕里泛着柔和的光泽,可再暖的金光也遮不住他眼底那片化不开的疲惫——眼窝深陷处的青黑,像被岁月揉进皮肉里的墨,连带着眼角的皱纹都透着挥之不去的倦意。
张将军右手的指尖还沾着护士刚涂的修复药膏,透明的胶质带着微凉的触感,黏糊糊地缠在指腹上,让他不自觉地蜷了蜷手指。他的目光像被无形的磁石牵引着,死死锁在悬浮椅里的马小淘身上。
马小淘正微垂着头,晨光勾勒出他清瘦的侧脸轮廓,下颌线绷得有些紧,像是用了整夜的力气在支撑着什么。
“小淘……”张将军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得像被水泡透的棉布,每一个字都带着纤维摩擦的涩感。
张将军望着马小淘眼下那片浓重的青黑,喉结在苍白的脖颈上艰难地滚了滚,尾音里的颤音藏都藏不住,“你一宿没睡?”
马小淘正低头调整悬浮椅的角度,指尖在控制面板上轻轻滑动,淡蓝色的光屏映得他指尖泛白。他想让晨光更均匀地洒在张将军脸上,那些金色的雾气落在老人颧骨的辐射斑上时,能让那片青紫看起来淡一些。
闻言他抬起头,眼底的青黑像未散的晨雾般铺在眼下,连带着眼尾的细纹都浸在疲惫里:“哦,我的基因经过调整了,可以不用睡觉。”
“胡闹!”张将军突然猛地坐直身子,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
固定在左手手背上的输液针头被这股力道扯得脱出皮肤,透明的营养液顺着针管滴落在白色床单上,洇出一小片湿痕。
他眉头瞬间拧成个疙瘩,针尖拔出的地方泛起细密的疼,可这点疼在他心里连点涟漪都掀不起来。
他抬起手,枯瘦的手指在半空中颤了颤,想去碰马小淘的脸——想摸摸那片青黑是不是像看起来那么硌手,想确认这孩子是不是真的撑得住。
可指尖离那片皮肤还有半寸时,又像被烫到似的猛地收回,攥成个拳头。
他怕自己粗糙的指腹碰疼了那片脆弱的皮肤,更怕这突如其来的关心显得唐突,毕竟这孩子从十岁起就学着把疼藏在笑里。
“谁教你这么糟践自己的?”张将军的声音里带着火气,尾音却软得发飘,“人哪有不需要睡觉的!人哪能当永动机使?当年我带的兵,连续三天三夜守防线,最后倒在地上跟死猪似的,坦克从旁边开过去都醒不了!”
马小淘仰头笑了笑,笑声里带着点没睡醒的沙哑,眼皮都懒得抬:“那不一样,您带的都是肉体凡胎,我这是基因改造过的。”
马小淘说着,手腕一翻调出全息投影,淡蓝色的光屏在两人之间展开,张将军的dNA双螺旋模型正在上面缓缓旋转,断裂的片段处闪烁着银色的光点,那些修复因子像搭积木似的,正一点点把断开的链条接起来。
“您看,线粒体活性恢复40%,神经突触愈合进度67%,”马小淘用指尖点了点模型上跳动的数字,语气里藏不住得意,“恭喜您,离变成能打军体拳的正常人不远了。”
“正常人?”张将军往前凑了凑,鼻尖几乎要碰到光屏,那些跳跃的数据流在他眼里就是天书,横七竖八的曲线看得他眼晕。他眯起眼打量着马小淘,突然哼了一声:“我看你现在比我床头柜上的医疗机器人还像机器人——那家伙至少每天还得充三小时电。”
“我这是高科技,”马小淘扬起下巴,得意洋洋地晃了晃腿,悬浮椅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您这叫返璞归真,懂不懂?”
这时,病房门被推开,金属门轴发出轻微的“嘶”声。
陈建国医生拎着银色的病历本走进来,白大褂的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袖口一丝不苟地扣到手腕,鼻梁上架着的金丝眼镜反射着舱顶的灯光。
他头发梳得锃亮,连一丝碎发都没乱,典型的高知医生模样,只是眼下藏着淡淡的红——显然也是刚从实验室熬过来的。
陈建国的目光先落在张将军手背上的湿斑上,又扫过马小淘那对堪比熊猫的黑眼圈,无奈地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点哭笑不得:“张将军,您这针又拔了?自从您好转以后,这是第几次了!”
“陈医生!”张将军像被抓包的小学生,立刻把左手往被子里缩了缩,手背的针孔处还在渗着透明的营养液,“我就想坐直点……躺了快半个月,腰真的僵得像块铁板!”
陈建国推了推眼镜,把病历本往床头柜上一放,发出“啪”的轻响。“坐直也不能拔针啊,”他翻开病历本,指尖在光脑屏上快速滑动,“这袋营养液里含第三代基因修复因子,专门针对您的神经突触损伤,您倒好……”他抬眼瞥了眼马小淘,嘴角勾起点促狭的笑,“跟马小淘学的吧?他这几天在实验室熬通宵,现在眼睛跟刚从熊猫馆跑出来似的。”
马小淘立刻举起手,像是在课堂上抢答:“我那是基因调整!不是熬夜!调整过的基因不需要睡眠周期,这是科学!”
“科学就能不睡觉?”陈建国挑了挑眉,指尖在光屏上点出一份报告,正是马小淘的基因检测结果,“那你把这技术用在将军身上啊,省得他总偷偷拔针——我昨天刚让李护士换了防拔针固定带,看来是白费劲了。”
张将军不服气地哼了一声,眼睛瞪向马小淘:“我这是主动配合治疗!想早点好利索!不像某些人……”他顿了顿,语气软了些,“熬得跟鬼似的,真当自己是铁打的?”
陈建国憋着笑,从医疗箱里拿出新的针头和营养液,开始给张将军重新穿刺。冰凉的针尖刺入皮肤时,老人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神经突触修复60%,肌力4级……恢复得比预期快,”他一边操作一边报数,目光扫过床头的监测仪,“不错,再养两天就能扶着助行器走了——不过得慢着点,别跟新兵跑五公里似的往前冲。”
他拍了拍张将军的肩膀,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病号服传过去:“不过将军,您要是实在觉得躺着难受,就跟我说,我给您调调营养液配方,加点开胃的浆果提取物——但别再拔针了,这防辐射针头扎进去不容易,李护士昨天为了给您固定,手都酸了。”
张将军的耳朵尖腾地红了,从耳根一直蔓延到颧骨,把那片淡紫色的辐射斑都衬得鲜活了些。“我想早点下床,”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点不好意思,“听说生态区的向日葵开了,想过去看看——当年在地球的时候,我家院子里就种了一大片。”
“下床没问题。”陈建国笑着把输液管固定好,透明的营养液顺着管子缓缓滴落,“但得李护士扶着,不然以您现在的平衡感,扶着助行器走两步,保准一头栽进花坛里——到时候向日葵没看着,倒成了生态区的新景观。”
张将军被说得老脸一红,却没反驳,只是偷偷瞥了眼马小淘。
那孩子正低头调整全息投影,晨光落在他眼下的青黑上,像是落了层薄霜。
老人悄悄攥紧了拳头,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得赶紧好起来,好把这傻小子揪去休眠舱,让他睡个天昏地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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