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第1146章 风卷龙庭(十五)
    许久,他恢复了心神。

    他确认草原的确到了最危急的时候,便说:

    “风是草原的呼吸,沙是大地之骨,可以借予你们。”

    两人心中一喜。

    “然索取必要付出代价,扰乱天地时序,逆反自然之道,其果需以生命与灵魂平息...”

    秃鲁花急切道:“牛羊珍宝,皆可奉献。”

    伊稚斜咬牙道:“只要能击退南人,保住草原,我伊稚斜愿以血祭天。”

    大祭司脸上露出一丝悲悯,那悲悯并非对着他们,而是对着这片草原,对着即将到来的灾难。

    “你们的性命不够...”

    他枯瘦的手指指向了自己的胸膛:“需以萨满之魂为引,方可撬动持续三月的毁灭之风...”

    秃鲁花和伊稚斜浑身剧震,难以置信地看向大祭司。

    以自身性命为代价?

    而且,持续三个月的风沙?!

    “三个月?!”

    伊稚斜失声道:“尊敬的大祭司,这风沙若是持续三个月,草场被掩,水源断绝,我们的牛羊...”

    大祭司打断了他:“风沙将覆盖从圣山以南到长城以南的所有草场...”

    “这将是一场席卷整个草原的白毛风与黄沙暴...”

    “南人的大军会迷路,会崩溃,他们的火器会变成废铁,新建的城池也会被淹没,但你们的牛羊也会大量死去,春天的草芽将被掩埋,未来的日子会更加艰难...”

    他看向跪在面前的两人,目光直透灵魂:“即便如此,你们也要借这风吗?”

    秃鲁花和伊稚斜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涛骇浪。

    今年的春牧将完全瘫痪,不知多少部落将因此而彻底消亡。

    可南人大军压境,他们可能连这个春天都活不过去。

    借了,至少有惨胜的可能。

    人还在,就还有希望。

    “借!”

    两人同时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

    “请大祭司施法!”

    大祭司佝偻的身形在寒风中显得异常高大。

    他走向永恒的篝火,从怀中取出法杖,开始吟唱。

    吟唱声起初低沉,渐渐高亢,与山风应和,与天地共鸣。

    他围绕着篝火开始舞动,身上的骨饰和羽毛哗哗作响。

    随着他的舞动,山顶的寒风更急了,云层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汇聚压低,天色迅速暗了下来。

    秃鲁花和伊稚斜跪伏在地,他们感到一股令人灵魂战栗的宏大力量,正在圣山之巅凝聚苏醒。

    吟唱声越来越急,舞蹈越来越狂野。

    大祭司的脸上手上浮现出青黑色纹路。

    他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所有的生命力都在随着吟唱和舞蹈被抽离,注入到那越燃越旺颜色逐渐变得青白诡异的篝火之中。

    “以我魂为引...”

    “以我血为祭...”

    “以我骨为薪...”

    “唤来朔方之寒风,聚拢大漠之黄沙...”

    “遮蔽太阳,蒙昧双眼,阻滞铁蹄,埋葬刀兵...”

    “三月不息,直至南退...”

    最后一声高亢的呐喊冲天而起。

    “风来——!!!”

    轰隆——!!!

    一整个圣山都在颤抖。

    那团青白色的篝火轰然炸开,化作无数流萤光点融入狂风,卷入骤然变得漆黑如墨的云层。

    大祭司也化作了一捧飞灰,连同那些断裂的骨饰一起被卷入呼啸的山风之中,消散无踪。

    几乎在同一时刻,天昏地暗,日月无光。

    两人骇然抬头,方才还只是阴沉的天空此刻已是黄沙与雪沫共舞,狂风怒号,有无数看不见的巨兽在云端嘶吼奔腾。

    视野急剧收缩,数丈之外,已不可见人。

    成功了!!!

    大祭司真的换来了毁灭之风。

    秃鲁花和伊稚斜逃离了圣山之巅。

    身后是鬼哭狼嚎般的风声,是遮天蔽日的沙暴前奏。

    这是草原最后的机会了。

    起初,只是风。

    从冰原和荒芜之地,一股寒流咆哮着南下。

    它它掠过光秃秃的山脊,卷起去年留下的枯草和尘土,发出尖利的呜咽。

    紧接着,是沙。

    广袤戈壁和沙漠边缘,沉寂了许久的沙丘仿佛被大手搅动。

    黄沙被狂风从地表剥离,旋转着升上高空,与北方来的寒流中挟带的冰晶雪沫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片昏黄与灰白交织无边无际的混沌幕布。

    幕布吞噬着阳光,遮蔽了蓝天。

    正午时分,天色迅速暗沉下来,提前进入了黄昏,甚至黑夜。

    太阳变成了一团模糊的的光晕,无力地悬在天空,有气无力。

    风越来越大,沙粒和雪粒加速到可怕的程度,抽打在脸上身上,即便隔着厚厚的皮袍也能感到生疼。

    呼吸开始变得困难了,每一次吸气都有着土腥味和冰碴子。

    草原战栗了。

    牧民与部落们首当其冲。

    一个牧民驱赶着几乎不剩多少的羊群,让它们寻找稀疏草芽吃饱肚子,忽然惊恐的望向北方。

    那里的天际迅速压过来了一片黄墙。

    他大声呼唤羊群聚拢,但狂风瞬间吞没了他的声音。

    羊群炸了窝,在飞沙走石中四散奔逃,转眼就消失在昏黄的沙幕里。

    牧民挥舞着套马杆,又一阵更猛烈的风沙吹来了,将他掀倒在地,口鼻灌满沙土,只能蜷缩着用皮袍裹住头脸,祈祷长生天的仁慈。

    虽然这风沙正是长生天的“恩赐”。

    漠北,一个小型部落营地,毡包在狂风中剧烈摇晃,系马桩被连根拔起,马匹受了惊,嘶鸣着挣脱缰绳,冲进风沙。

    女人们哭喊追逐跑散的孩子,男人们拼命用绳索用身体压住毡包。

    牛粪火堆刚刚才点燃,正准备煮食呢,刹那间被吹散熄灭。

    营地里一片混乱,人们哭喊着,牲畜哀鸣着。

    即便是那些提前得到警告已向北迁移的大部落也未能幸免。

    风沙无孔不入,钻进每一个缝隙,覆盖每一寸草皮。

    刚刚冒头的春草嫩芽还很脆弱,迅速被沙土掩埋,被冰雪冻结。

    牛羊饿得哗哗直叫,啃不到半点草根。

    这样恶劣的天气下,想要吃一口粮食困难极了,尤其是草原的老人们。

    他们是累赘,只能被抛弃了。

    他们经历过白灾,经历过黑灾,但如此狂暴混合着沙尘的春季风暴前所未见。

    这更像是...天罚。

    匈奴的骑兵状态相对好一些,毕竟早有准备,纷纷开始行动起来。

    靖武军中军大营设在背风的干涸河谷里,可即便如此,狂风沙尘依旧从河谷上方倾泻而下。

    营地内,旌旗几乎要撕裂了。

    士兵们用布蒙住口鼻,眯着眼睛执行勤务。

    营帐在风中摇晃,必须用更多的木桩和绳索加固,可仍不时有帐篷被整个掀翻。

    “他娘的,这鬼天气。”诛邪军骑兵将领掀开中军大帐门帘钻进来,带进一股沙尘。

    他拍打着身上的土骂骂咧咧:“早上还好好的,日头挺暖,这怎么说变天就变天?这风沙邪性得很,没完没了了还。”

    帐内,王长乐、韩烈、昭华、郑狼等将领齐聚,人人脸色凝重。

    沙土顺着帐篷的缝隙簌簌落下,案几上的地图都蒙了一层灰。

    “王爷,斥候回报,三十里外已经完全无法视物。派出去的三队斥候,只回来一队,另外两队失去联系了。”

    “各营报告都行进极为困难。”

    昭华指着地图秀眉紧蹙:“风太大,车马难行,尤其是火炮营和辎重营,车轮陷入松软沙土,牛马受惊不肯走,半天挪不了十里。士兵们顶风行走,体力消耗是平常数倍,已有不少士卒被沙迷了眼感染风寒。”

    郑狼眼中凶光一闪:“牧民说这是长生天发怒,是不祥之兆。”

    王长乐掀开账帘眯眼向外望去。

    外头一片昏黄,几步之外便人影模糊。

    狂风呼啸卷着沙石打在帐篷上,噼啪作响,他眼神一片冰寒。

    “你们听,这风声不对劲。”

    “你的意思是?”昭华心头一凛,莫名想到了去年攻打兴庆府李元昊的疯狂。

    难不成匈奴人也使了禁忌手段?

    郑狼声音冷冽:“我听闻草原圣山之上有一大祭司,有鬼神莫测之能,或许与他有关。”

    众将倒吸一口凉气,心底发毛。

    “报——!”

    传令兵踉跄着冲进大帐急声道:“王爷,火炮营刘都尉急报。风沙太大,炮身炮膛灌满沙土,清理困难。炮车陷在沙地里,牲口躁动不安,已有两门炮的车轴断裂。”

    “而且风沙迷眼,根本无法瞄准校射。刘都尉说现在开炮十有八九打不中,还容易炸膛伤了自己人。火炮营动弹不得...”

    韩烈一拳砸在案几上,灰尘飞扬:“该死的,这仗还怎么打。”

    昭华冷静分析:“如此巨大的代价,想来匈奴人也承受不了多久,现在的问题是铁蛋栓柱他们...”

    这也是王长乐最担心的问题。

    铁蛋栓柱俩人带了五千轻骑深入大漠,遭逢此难,至今没能联系上,万一碰上了匈奴主力,有个好歹,王长乐难以承受。

    他们俩可是跟着王长乐从云溪村一点点杀出来的最亲近的人啊。

    他们绝不能有事!

    王长乐道:“殿下,请你暂且统兵。”

    昭华惊问:“你要去哪儿?”

    王长乐目光一寒:“我去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