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匠人眯着眼,仔细校准着门轴;半大的小子也扛着小筐,帮忙运送碎石。城墙内侧,一排排整齐的房舍地基已经打好,有些甚至已经立起了梁柱。
离的稍微远的地方,是大群大群的妇人们。
俗话说女子也能撑起半边天。
她们烧了热气腾腾的饭食和开水,穿梭在工棚之间,不时递给干苦力的男人们,深秋的风刮过,她们的脸红彤彤的,笑容满面。
更远处有新开垦出的一望无际的黝黑土地,田垄笔直。
昭华和王长乐靠的更近了,能听见老百姓说话。
几个显然是移民的汉子蹲在刚砌好的灶台边,一边捧着粗陶碗吃饭,一边大声说笑。
“嘿,老刘,瞧见没?东头那片宅基,李工头说了,干得好,开春就能分到,足足两进院子。”
“俺在信阳老家才两个茅草屋嘞。”
“那算啥,王管事说了,城外开出的地,按出力多少分,俺们队开荒最多,一人起码能先分十亩。”
“十亩?!乖乖...那明年,咱也是有小三十亩地的人了?婆娘娃娃都能接来了。”
“那可不!王爷说了,这城啊,现在看着大,以后人多了,还得往外扩。咱就是这定北城的第一批元老,子子孙孙,都在这儿扎根了。”
他们的脸上沾着泥灰,手上有厚厚的老茧,衣服也打着补丁,眼睛亮得惊人。
话语里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那是一种昭华从来没有体验过近乎纯粹带着泥土气息的希望。
不。
她体验过。
就在长安的冬日。
令人怀念的希望啊。
昭华骑马绕着定北城,边听边看,扫过初具规模的街道和房舍,扫过城外一片片新垦孕育着生命的土地。
这就是王长乐要建的城。
这就是他给百姓的承诺。
她胸中翻腾着震撼和感慨,或许还有一丝羡慕。
她的皇兄是大秦的皇帝,坐在那金銮殿上可曾给过子民如此切实的希望?
可曾让他的百姓眼中流露出这般明亮的光?
朝歌的繁华之下是日益沉重的赋税和暗流涌动的怨气。
而这里,塞北苦寒之地一座刚刚从荒原上拔地而起的城池,却充满了如此蓬勃的朝气。
王长乐知道她在看什么,在想什么。
过了许久,一阵冷风吹来。
昭华的目光投向远方苍茫的草原,声音很轻,“这里...很好。”
她仿佛自言自语,又仿佛是说给身旁的人听:
“皇兄他给不了百姓这些。”
这句话很轻,很快就被工地上喧闹的声音淹没了。
但王长乐听到了。
他嘴角一勾。
还有什么比一位大秦公主承认更爽的呢?
尤其是这个公主还是能统兵的美女将军。
王长乐心里小小得意。
他们转向一片开阔地带,这里是规划中的匠作区。
还未走近便已听到一片密集清脆的叮叮当当声,间或夹杂着呼啦呼啦的风箱鼓风声和铁水淬火的刺啦声。
热浪最先扑面而来。
临时搭起了数十座的炉棚沿街排开,每一座炉子都烧得通红。
汉子们要么赤膊,要么仅穿无袖短褂。
昭华行军日久,早已见怪不怪,眼皮都不眨一下观看。
却见这些匠人们两人一组,一人掌钳固定烧红铁块,另一人抡圆了膀子,挥动大锤在铁砧上奋力敲打,火星四溅。
“快些,再快些,三号棱堡东南角急等这批铁钉。”
“铁锹头,今天还要出五十个。”
“王铁头,你的熟铁棍打好了没?泥瓦匠那边等着做撬棍呢。”
“啊?啷个这么着急哦,老子要窝火咯!”
得,这口音,还是个四川人。
监工拿着木片在各个炉子间奔走呼喊。
铁匠们三三两两抱怨着,手上动作更快了。
打好的锄头、铁锹、镐头、铁钉、门环、合页堆满了空地,自有专门的人搬运清点。
空气中弥漫着煤炭、汗水、生铁和淬火水的混合气息,原始粗粝,充满了力量感。
与铁匠铺一街之隔的是木工坊。
这里相对安静,但繁忙程度丝毫不逊。
原木锯成方料板材,木屑雪花般纷纷扬扬,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
空气中清香极了,比旁边的铁匠铺味道好闻得多,虽然昭华习惯了在军中和大老爷们儿同吃同住,但...还是更愿意呆在这边...
她美目圆睁,面前是老木匠带着徒弟用墨斗弹线,用刨子将木板推得光滑,最后用凿子和锤子开凿出一个个榫卯。
王长乐笑道:“他们可是老师傅了,寻常人可没这等手艺,一座城都挑不出十个。”
昭华撇了撇嘴,不置可否。
成型的门窗梁柱还有梯子部件码放在一旁,上面用炭笔标了编号和位置。
内城甲三区七号宅...
外郭西市肆丙字铺...
一切都井井有条。
“小心些,这批是棱堡望楼的楼梯,尺寸半分不能差。”
“鲁师傅,城主府正堂的主梁雕花,王爷说从简,但气势不能减,您看这云纹...”
木匠们埋头于自己的活计,神情专注,因为受伤的木料都是未来家园的筋骨啊。
再往前走就是石料场了。
从附近山体开采来而的巨大青石花岗岩堆积如山。
石匠们用将巨石分解凿平打磨。
老师傅们经验足,手艺好,或蹲或站用铁錾子在石条上雕刻出用于加固城墙的凹槽,将门轴的石臼打磨得光滑圆润。
学徒们经验少,只能做些简单的活计,推了小车将加工好的基石、条石、石阶运往各个工地。
“那边的,棱堡角台基石,对,最大的那块,用滚木,小心点推。”
“东门瓮城的门轴石臼,今天必须凿好两副。”
转过几个街角,景象又是一变。
这里是泥瓦匠和普通劳工的海洋。
搅拌石灰、黄泥、沙子,有些地方甚至奢侈地掺入了一些灰色水泥。
巨大池子旁,许多人奋力用铁锹翻搅。
搅拌好的三合土装入藤筐,由健妇或半大孩子用扁担挑走,送到正在砌墙的工匠脚下。
泥瓦匠们熟练地抹灰砌砖,一层层将墙壁垒高。
他们哼着各地的小调,互相提醒着墙线平直。
一些明显是南方来的工匠,还带来了传家宝。
也就是更加精细的磨砖对缝技术,将城墙内壁砌得格外平整。
“灰浆,这边灰浆不够了。”
“砖,递砖。”
“线垂,看看歪了没。”
太热闹了,热闹到昭华想加入他们喊着号子一起干。
最外围就是烧窑区了。
数十座土窑冒着滚滚浓烟,将成型土坯烧成青砖和灰瓦。
负责烧窑的匠人需要时刻观察火候,添煤加柴,脸上烟火熏得漆黑,只有眼睛亮晶晶的。
昭华甚至还看到了纺织的妇女,她赶忙上前细看,只见妇女们的待遇不错,可以在避风的工棚下工作。
毕竟是在草原上,家伙事儿没那么优越,只能用简陋的织机羊毛粗麻纺成线,织成御寒粗布。
编筐的匠人用柳条荆条编织着箩筐背篓,供应各处搬运所需。
每个人都在忙碌,每个人眼中都有光。
昭华勒住马,久久无言。
她真的震撼到了。
因为她看到了一个全新世界的胚胎。
“公主可要到城中安置的民户区看看?第一批移民前几日已搬进了简易房舍。”王长乐自豪介绍着。
昭华摇了摇头,“不必了。”
她调转了马头,道:“本宫已看得足够清楚。靖王殿下好手段,好气魄。”
这一次,她没有再用朝廷和皇兄对比。
有些事情无需言说,已然鲜明刺眼。
她挥动马鞭,赤红的披风在秋风中扬起。
“本宫这就去安排巡防诸事。草原上的城池,不容有失。”
她也要为老百姓尽一份力呢。
(大家觉得昭华公主形象咋样,我塑造的还可以吗?)
(再猜猜她的结局是咋样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