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将们垂下头，僧道们合十不语，昭华只觉得一阵无力。
骂名？她当然怕。
可饿死？她更怕。
目光闪烁间，她看向了西面靖武军大营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难堪。
“来人！”
“去西面大营，请靖王殿下过来议事！”
“是！”
大约半个时辰后，王长乐踏入了诛邪军的帅帐。
他一身玄色常服，气度雍容。
王长乐见昭华公主气质大变，身上那袭统帅战袍衬得她英气勃勃。
昭华同样看着王长乐，两人目光相对，王长乐微微颔首，分别落座。
帐内，诛邪军的主要将领，佛道高层皆肃立两侧，目光聚焦在两位统帅身上，气氛凝重。
昭华心中很是别扭，可为了二十万大军，有些话也不得不说。
谁承想她第一个字没吐出来呢，王长乐先开口了：“若是为借粮之事，公主不必开口。靖武军粮草也捉襟见肘，爱莫能助。”
昭华脸颊一热，嘴边的话被堵了回去，一阵尴尬红晕浮上脸颊。
她咬了咬牙，打算换个说辞。
谁知王长乐仿佛能看透她的心思，又道：“若想让靖武军先行攻城，也请免开尊口。千古骂名本王背不起，靖武军的将士们也背不起。”
诛邪军众将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昭华公主僵在座位上，看着王长乐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无语了。
你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还让我说什么？！
还议什么事？！
这他妈的还议个屁啊！
十天时间倒计时，刻不容缓啊，昭华的压力是巨大的，上有皇兄，大秦江山，下有黎民百姓，二十万诛邪军将士，她必须要做出抉择了。
王长乐老神在在地品着茶，诶，别说这茶还真不错，估计是御用的，回味无穷。
昭华公主都无语了，我们快急死了，你还品上茶了，要不要这么气人？！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昭华想不出好办法，就在这时，一直沉默在她身后侧的太监白令忽然上前一步，以仅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道：“殿下，靖武王不借粮，不出兵，但他军中的火炮...”
昭华瞳孔一缩。
火炮。
靖武军的火炮乃是攻城利器，威震天下。
是了！
王长乐只是说不亲自攻城，不背负屠戮平民的骂名，但他没说不借出武器啊。
如果由诛邪军来操作火炮，能极大减少正面强攻时与被挟持百姓的近距离的残酷厮杀，从而减轻一些心理上的负罪感。
只有这个办法了...
昭华硬着头皮说：“靖王殿下，粮草攻城之事，暂且不提。本宫想向贵军，借一样东西。”
王长乐道：“何物？”
“火炮。”昭华咬牙吐出这两个字。
“借贵军火炮五百尊，并操作炮手若干，轰击东南两面城墙薄弱处。所需弹药，可由我军以战后部分缴获抵偿。”
此言一出，帐内又是一片哗然。
王长乐放下茶盏，道：“火炮乃军国重器，造价高昂，训练炮手亦非易事。借自然可以...”
昭华知道必有下文。
“不过，有条件。”
王长乐淡淡道：“火炮及炮手只负责远程轰击指定区域，绝不参与近战及入城。所有指挥及后续行动皆由公主及诛邪军负责，与我靖武军无涉。战后，火炮需完好归还，若有损毁，照价赔偿。”
“此外，还需公主发布檄文，昭告天下这攻城之事乃朝廷之举，靖武军只是辅助...”
昭华心道和王长乐打交道太他么难受了，一不小心就被牵着鼻子走，偏偏还没办法，她只得咬牙答应。
王长乐微微一笑，抚掌道：“公主爽快。既如此，本王即刻命人准备火炮，明日辰时便可就位。”
次日，辰时。
东、南两面的天际被低沉的轰鸣声撕裂。
五百门黑洞洞的炮口喷吐出浓烟，炮弹划破长空砸在兴庆府的城墙上，以及城墙后方预判的防御工事，兵员集结区域。
轰——！！！
轰隆隆——！！！
地动山摇。
砖石与泥土飞溅，硝烟与火光冲天而起。
夯土城墙在超越时代的火力持续轰击下颤抖崩裂。
一段段城墙坍塌，露出后面惊恐万状的守军和驱赶来做人肉靶子的老百姓。
昭华公主内力深厚，目力极佳，她能看到炮弹落入人群中，爆开的火光，撕裂的肢体，抛飞的残躯。
以及被染红的城墙与地面。
惨叫声隔着二里地远依旧能传入耳中，混合着隆隆炮声，一下，一下，又一下，毫不停歇。
昭华脸色惨白，嘴唇已经咬出了血。
跟随玄苦大师修习佛法近半载，耳濡目染皆是慈悲，仁爱，不杀生。
偏偏是她亲自下令制造无边杀孽。
一幕幕血肉横飞的景象刻在她的脑海里，灵魂中。
“阿弥陀佛...”她无意识地喃喃，泪水滑落。
心痛如绞，愧疚如潮。
可她终究没有发出任何停止的命令。
为了抢先一步灭掉西夏，为了摇摇欲坠的大秦江山，她，别无选择。
炮击持续了整整大半天，无数炮弹打了出去，兴庆府内的老百姓只道是天塌地陷一般，待在家中等死。
日落时分，东南两面城墙不堪重负，倒塌崩裂，几乎被夷为平地，暴露出了后面的街巷和房屋。
“杀——！！！”
“杀进去！”
“诛灭西夏！就在今日！”
诛邪军早已蓄势待发，他们爆发出震天的喊杀声，从各个缺口冲入了兴庆府城内。
他们势如破竹。
城墙上残存的守军魂飞魄散，根本不敢抵抗，向后逃去。
眼瞅着东南两面的防线彻底崩溃，防御靖武军方向城墙的西夏兵卒也开始慌乱地收缩防线，放弃外城，退守皇城和宫城。
兴庆府，破了！
被硬生生轰开了大门。
靖武军大营，中军大帐。
王长乐负手远眺着兴庆府城内冲天的火光，脸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曹变蛟急匆匆地赶来，焦躁道：“王爷，诛邪军已经破城了！我们还等什么？再等下去，擒杀李元昊的大功可都要被他们抢了，末将愿率本部兵马，立刻从西门攻入！”
王长乐摇了摇头，望向燃烧中的城池。
“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