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无绝人之路啊，车队所过之处，街道两旁的长安百姓，全都惊呆了。

    “额滴个神啊...这、这是肉？全是肉？”

    “我没看花眼吧？那是牛？那么大一头牛？”

    “还有马！好多马！这得有多少啊...”

    “靖王爷这是把草原给搬回来了？”

    人们议论纷纷，惊诧无比。

    他们中的许多人，一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肉堆在一起，更别说，这还是在粮食极度紧缺的寒冬。

    很快，更让他们震惊的事情发生了。

    车队还没入库呢，一队队靖武军士卒便敲着锣，走街串巷，扯着嗓子喊了起来：

    “街坊四邻听好了，王爷有令，为庆贺年关，体恤民生，特自北境缴获牛羊牲畜数万。自今日起，长安城内各坊市按户籍人口，每户可凭户籍牌，前往指定地点，免费领取鲜肉五斤，先到先得，发完为止。”

    “再说一遍，免费领肉，每户五斤，不要钱！”

    “...”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是轰然炸开的沸腾。

    “什么？！免费领肉？！”

    “五斤？！我没听错吧？！”

    “真的假的？天上掉馅饼了？不，是掉肉了！”

    “还愣着干什么，回家拿户籍牌啊！”

    “快，快去排队！”

    整个长安城变成了欢乐的海洋。

    人们奔走相告，脸上写满了狂喜和不敢相信。

    许多人一边跑，一边还狠狠掐着自己的大腿，确认是不是在做梦。

    各坊市的空地和原粥厂位置很快就排起了一眼望不到头的长龙。

    队伍中，有白发苍苍的老人，有怀抱婴儿的妇人，有面黄肌瘦的孩子，也有虽然同样消瘦但眼神激动的青壮。

    他们的手中攥着代表身份的户籍牌，伸长脖子望着前方。

    肉呢？

    有肉？

    他们真的能领到肉吗？

    分发点前临时搭建了木台，堆放了小山般的冻肉块。

    虽然很冷，但靖武军中力气最大的士卒赤了胳膊，挥舞着砍刀，嘿咻嘿咻将冻肉分割成大小均匀的五斤左右的肉块。

    旁边有书吏登记户籍，核对无误后，便有士兵将带着冰碴的肉，递到领取者手中。

    “拿好了，下一位！”

    “谢谢军爷，谢谢王爷。”老汉接过肉，手都在颤抖，浑浊的老眼里涌出了泪花。

    “大爷，这是王爷的恩典，也是咱们打胜仗的缴获，回去好好过个年。”士兵憨厚地笑道。

    “哎，哎，过年，过年。”老汉抱着肉，一步三回头，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因为他抱着的是世间最珍贵的宝贝，是他过去五十年里吃了不到十次的东西。

    一个瘦小的男孩领到了肉，他瞪大眼睛看了看手中比他脸还大的红白相间的羊肉，又抬头看了看分发肉的士兵，突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但随即又破涕为笑，抹了把脸，抱着肉就往家跑，一边跑一边喊：

    “娘，小妹，有肉了，我们有肉吃了，好大一块肉哇。”

    他的娘不能下地了，他的妹妹没有鞋子，也不能下地。

    整个长安城到处都是这样的场景。

    家家户户的烟囱在这个下午冒出了炊烟，那是整整五斤肉啊，足够长安的老百姓吃上一个月了。

    他们能活下去了。

    昭华公主也在排队的人群中。

    她就像一个普通的诛邪军偏将家属一样，排在队伍末尾。

    眼前景象热闹非凡，人人脸上带笑。

    她心中的震撼无以复加。

    她见过皇宫的奢宴，也见过战场的残酷，见过百姓的疾苦。

    但她也从未想过仅仅发肉这样一件事，便能让一座城市，让百万生灵焕发出蓬勃生机。

    轮到她了。她递上户籍牌。

    “小哥儿，拿好。”一个年轻的靖武军士卒脸冻得通红，但笑容很灿烂，他挑了一块偏瘦的牛肉递给她。

    “谢谢。”昭华轻声道，肉的分量很实在，能闻到属于草原牲畜的特有膻味。

    她抱着肉站在一旁，望着后续的人继续领取，看着他们脸上的笑容，听着他们感激的话语。

    真好啊。

    真幸福啊。

    她往回走，忽然停下了脚步。

    因为这处分发点居然有和尚在排队。

    出家人戒杀生，不食荤腥，这是基本戒律。

    这些和尚是哪个寺庙的？

    竟然堂而皇之地来领肉？

    在她的认知里，僧侣，尤其是能守戒的真修应当是清苦的，是超然于口腹之欲的。

    即便如今长安缺粮，粥厂施的也是素粥。

    他们怎么可以？

    她站在原地，冷眼旁观。

    很快，轮到了那几位僧人。

    他们一共四人，看起来年纪都不小了，面容清瘦，僧衣洗得发白，甚至还打着补丁，神色平静，并无其他领肉百姓那种急切狂喜。

    为首的老僧对着负责分发的士兵微微躬身，低声说了句什么。

    士兵脸上露出一丝为难。

    但那老僧又说了几句，神色恳切。

    最终，士兵点了点头，按照规矩，将四块每块五斤的冻肉，分别递给了四位僧人。

    昭华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果然...

    他们真的领了。

    四块，二十斤肉！

    然而，下一刻，让昭华愕然的事情发生了。

    那四位僧人接过肉走向了一处僻静的角落。

    那里聚集着十几个人。

    大多是老弱妇孺，或是身体有重病。

    四位僧人将肉放在了他们面前。

    “阿弥陀佛。”老僧声音温和，对瘫坐在板车上咳嗽的老妪说道：

    “老施主，这是王爷赐下的肉，您拿回去，煮了汤，暖暖身子，补一补。”

    那老妪年纪大了，眼睛浑浊，发不出声音，只是不住地流泪，想要作揖。

    旁边一位中年僧人连忙扶住她，“我等出家人，不食荤腥，这肉于我等无用。但王爷恩典，不可辜负，亦是救人之物。我等代王爷，将这份心意转交于您。”

    一位僧人将肉分给互相依偎着取暖的孩子：“拿好，回去找大人，让他们给你们煮了吃，小心安全。”

    昭华指甲掐进了肉里。

    鄙夷烟消云散。

    她误会了他们。

    他们不是贪图口腹之欲，不是破戒妄为。

    他们用自己的方式践行着佛法慈悲。

    他们顶着可能非议与戒律，领取不洁之物，只为了能将其送到被遗忘在角落的人手中。

    这是怎样的一种修行？

    佛经中有关于“菩萨低眉，金刚怒目”的记载，有“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的禅机，可无论什么都不及眼前来得真实。

    四位僧人合十一礼，默默离开了。

    冬日暖阳将天边染成了金红色，给长安城披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

    昭华抱紧了怀中的肉，朝着小院的方向走去。

    夕阳余晖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街道两旁，已有人家飘出了炖肉香气，混合着柴火噼啪。

    她想，这就是人间烟火了吧。

    长安一定能迎来春天。

    这一切，与那个男人密不可分。

    昭华的心，在浓郁的肉香与温暖的夕阳中，不知为何，跳得有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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