绕过山梁时,李莲花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队伍拉得很长,吹鼓手们正鼓着腮帮子努力跟上,施文绝走在队伍中间,手里还拿着一本书,边走边看。笛飞声走在最后,双手抱胸,面无表情,却始终不紧不慢地跟着。
李莲花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走过石桥时,他终于看见了北峰院子的轮廓。灰瓦白墙,掩映在绿树丛中,院门上贴着大红的喜字,在阳光下格外醒目。
他的心忽然跳得快了起来。
队伍在北峰院门外停下。吹鼓手们最后吹了一段喜庆的曲子,锣鼓敲得震天响,将整座山都惊动了。
李莲花翻身下马,独自走进院子。
岑婆正站在堂屋门口,穿着一身新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笑。她看见李莲花走进来,眼睛一亮,上下打量了一番,笑道:“好看,真好看,这身衣裳穿在你身上可真好看。还是凌尘眼光好。”
李莲花走到她面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师娘,我来接凌尘了。”
岑婆指了指客房的方向,眼里满是笑意:“我让凌尘回房等你呢,你去接他吧。”
李莲花点点头,正要走,又想起什么,回头对岑婆道:“师娘,去南峰路有些远,我带了轿子。您坐轿子绕个近点的路过去,不用等我们。”
岑婆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相夷有心了。”她顿了顿,又嘱咐道,“不过你们也不能太慢了,误了时辰不太好。”
李莲花应了一声,转身大步朝客房走去。
转过堂屋,穿过一条短短的走廊,客房的窗户就在前面。窗户开着,一个人影站在窗边,大红的喜服在晨光中格外醒目。
李莲花的脚步慢了下来。
那个人就站在那里,负着手,微微侧着头,像是在看远处的什么。阳光从窗户照进去,落在他身上,将他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大红的喜服衬着他白皙的肤色,清冷的眉眼,墨黑的长发,还有发髻上那支青玉簪——是他买的那支。
他就这样看着,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堵住了,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有欢喜,有激动,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紧张,还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安宁。
他加快脚步,走到窗前。
穆凌尘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两个人都愣住了。
李莲花看着面前这个人——大红的喜服穿在他身上,将那张清冷的面容衬得多了几分鲜活,像是一幅水墨画被点了朱砂,忽然就有了生命。他站在那里,晨光落在他肩上,将他的眉眼映得格外柔和,唇角微微弯着,看不出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穆凌尘也在看他。他从来没有见过李莲花穿这样的颜色——大红的喜服,银色的云纹,金色的莲花,玉冠束发,英气逼人。他站在那里,阳光落在他身上,将他整个人都衬得神采飞扬,像极了当年那个名动天下的李相夷,但又多了一份岁月沉淀后的沉稳。
两个人就这样隔着窗户对视着,谁都没有说话。
风吹过来,将穆凌尘的衣角吹起一角,又轻轻放下。李莲花的喜服也在风中微微飘动,红绸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呆愣了片刻,李莲花终于反应过来。他绕过窗户,推开门,大步走进房间。
穆凌尘转过身,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便被李莲花打横抱了起来。
“尘儿,”李莲花低头看着他,声音里带着笑意,又透着几分郑重,“我来接你了。跟我回家!”
说罢,他俯身,在穆凌尘唇上轻轻落下一吻,随即微微退开,望着他的眼睛,认认真真地道:“你今天真好看。”
穆凌尘耳根泛红,却没有躲开。他抬手,轻轻抚平李莲花肩上那处微微皱起的衣襟,声音清淡,却掩不住唇角的欢喜:“果然还是红色更适合你。你也很好看。”
李莲花抱着他走出客房,穿过走廊,经过堂屋。岑婆站在门口,看着他们出来,笑得合不拢嘴,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师娘,”李莲花对岑婆道,“我们先走了。轿子在门外,您坐轿子过去。”
岑婆点点头,目送他们走出院门。
院门外,迎亲队伍整整齐齐地站着。吹鼓手们已经停了吹打,正伸长脖子往里看。方多病牵着那匹枣红马,站在最前面,见他们出来,连忙迎上去。
李莲花将穆凌尘扶上马背,自己也翻身上了另一匹马。他回头看了一眼队伍——吹鼓手们正目瞪口呆地望着穆凌尘,有的张着嘴忘了合上,有的举着唢呐忘了吹,还有的愣在原地,手里的锣差点掉在地上。
他们从未见过这样的人。大红的喜服衬着那张清冷的面容,墨发如瀑,玉簪斜插,整个人站在那里,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人物。那不是女子的柔美,而是一种超脱性别的清俊,让人看一眼便再也移不开目光。
李莲花清了清嗓子,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悦与催促:“可以走了,别发愣。”
众人这才回过神来,连忙各就各位。唢呐声重新响起,锣鼓敲起来,比方才更响亮了几分。有人在心里暗暗感叹:这么好看的人,怎么就便宜他了?
方多病笑嘻嘻地走在最前面,一边走一边回头朝队伍喊:“都精神点儿!我师娘好看吧?看完了就好好干活,别耽误了吉时!”
队伍里爆发出一阵善意的笑声,气氛一下子轻松了许多。吹鼓手们铆足了劲儿吹打着,喜庆的乐声在山间回荡,惊起一群群飞鸟。
穆凌尘骑在马上,听着身后的吹打声,看着前面那个浑身低气压的大红色背影,唇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李莲花骑在前面,不时回头看他一眼。每看一眼,嘴角便翘得更高一些,可转头之际,又狠狠瞪向那些不长眼、总盯着穆凌尘看的人,那眼神凶得仿佛要将他们的眼珠子挖下来。
吓得那些偷瞄的人频频低头或侧目,再也不敢多看。
李莲花放慢速度,与穆凌尘的马并肩而行。他伸手拉过穆凌尘的手,与他十指相扣。
穆凌尘晃了晃二人交握的手,轻声道:“就看几眼,又少不了一块肉。”
李莲花闷声道:“那也不行。你面具呢?还是戴上吧。”
穆凌尘微微挑眉:“我都成亲了,还要以面具示人?”
李莲花酸溜溜地回了一句:“哦,那算了。就这样吧。”
方多病走在马旁边,抬头看了看师父,又看了看师娘,忍不住也笑了。他忽然觉得,这大概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看的婚礼了。
行至中途,李莲花实在忍受不了旁人落在穆凌尘身上的目光。他策马靠近,手臂揽上穆凌尘的腰,微一用力,将人抱进了自己怀里。
穆凌尘险些惊呼出声,小声埋怨:“这又是闹哪一出?也没人再看过来了呀?”
李莲花将他按到自己颈侧,试图用身体遮挡住他,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霸道:“想到有人看,我就不高兴。你在我怀里乖一点,到了就放开你。”
队伍沿着山路慢慢前行,唢呐声、锣鼓声、欢笑声混在一起,将整座山都染上了喜庆的颜色。阳光正好,山风温柔,路旁的桃花落了一地,像是铺了一层粉色的地毯,为这对新人送行。
南峰的归夷阁已在望中。院门上的红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晃,像是在招手,又像是在说——欢迎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