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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0章 求援书石沉若河,紫宸殿冷眼观火
    若水河,春汛初至。

    河水挟着融雪泥沙,浑浊汹涌,拍打着青州城南岸的驿道石基。清晨薄雾中,一匹快马踏破寂静,马蹄溅起泥水,马上信使背插三根朱红翎羽——八百里加急。

    火漆封印上按着恒王金印。

    宝玉本不想求援,他明白求援也没有用,但是青州官员一致请求朝廷援兵、援粮。宝玉只能求援。信是长史以宝玉的名义写的,言词恳切如血:

    “臣宝玉顿首百拜:契丹聚兵五万于幽州,今春草长马肥,必大举南犯。青州兵仅三万,分守诸城,能战者不过一万五千。去岁秋粮只收六成,仓廪之粟仅支两月。恳请陛下速发援军三万,调河北粮仓之米十万石,火速运抵青州。若迟,恐青州不保,河北危矣!臣宝玉泣血再拜。”

    信使在若水桥头最后一次回望青州城,朝阳初升,城头“刘”字大旗在晨风中猎猎飘扬。他咬了咬牙,猛抽一鞭,战马嘶鸣着冲过石桥,向南疾驰而去。

    河面上,信使的影子一晃而过。

    若水无声东流,仿佛什么也没看见。

    五日后,汴京,紫宸殿。

    赵胤面前的御案上,并排摆着三只漆盒。盒盖都已打开,露出里面绢帛写就的急报。第一封血迹斑斑,第二封边角烧焦,第三封……墨迹淋漓,那“泣血再拜”四字,力透纸背。

    “诸卿都看过了。”赵胤的声音平静无波,“幽州告急,青州告急,都要求援兵、粮草。说说吧,该如何处置?”

    殿内文武分列,寂静无声。

    老臣李昉第一个出列,须发皆颤:“陛下!狼牙关已失,契丹兵锋距青州不过百里!刘宝玉所言非虚,青州若破,河北再无险可守,契丹铁骑可直抵黄河!臣请陛下即刻发兵,调军北上,河北诸军驰援幽州和青州,此乃存亡之秋,不可迟疑啊!”

    “李太傅此言差矣。”

    赵复缓步出列,一身绛紫亲王服衬得面色深沉:“青州兵三万,皆是刘宝玉十多年精心训练的精锐。契丹虽众,然劳师远征,粮草不济。依臣弟看,刘宝玉坚守一月,当无问题。届时契丹久攻不下,师老兵疲,我军再出,可获全胜。”

    “一月?!”李昉怒极反笑,“晋王可知军粮只支两月是何意?那是城中百姓口粮也算在内的!真要围城,不等一月,城中先乱!你这是要青州十万百姓为你的‘妙计’陪葬吗?!”

    “太傅!”赵复眼神一冷,“用兵之道,岂能妇人之仁?若能以青州消耗契丹主力,为我大军赢得集结时间,便是有所牺牲,也是值得的。”

    赵胤抬手,止住争吵。他缓缓起身,走到殿侧那幅巨大的《大宋疆域图》前,目光落在青州的位置上。那里用朱笔标着一个“刘”字,十六年了,那个字像一根刺,扎在地图上,也扎在他心里。

    “诸卿可知,朕登基十六年,最怕什么?”他忽然问。

    群臣面面相觑,无人敢答。

    “朕最怕的,不是契丹,不是党项,不是南唐。”赵胤转身,目光如冰,“朕最怕的,是藩镇。”

    他走到御案前,拿起第一封急报:“诸位看看,这血迹。王贵,狼牙关守将,朕记得他是刘宝玉一手提拔的部将,作战勇猛,忠心耿耿——对刘宝玉忠心耿耿。”

    又拿起第二封:“再看这烧焦的痕迹。信使说,是在突破契丹游骑封锁时,箭矢射中行囊,险些烧了文书。何其忠勇——对刘宝玉的忠勇。”

    最后,他拿起第三封,指尖抚过“泣血再拜”四字:“而这一封,字字泣血,句句惊心。刘宝玉在青州十六年,练的是刘家军,守的是刘家城,百姓感念的是刘家恩。如今危难之际,他上表求援,言辞恳切,可诸位有没有想过——”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提高:“若朕真给他三万援军,十万石粮,这青州,还是大赵的青州吗?这河北,将来是听朕的,还是听刘宝玉的?!”

    死寂。

    彻骨寒意的死寂。

    李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他看着龙椅上那个熟悉又陌生的皇帝,忽然想起建国之初,赵胤私下对他说的话:“李公,朕这个皇位,是宝玉让的。朕这辈子,欠他的。”

    可如今……

    “陛下。”宰相王朴艰难开口,“恒王毕竟是刘家血脉,当年让位之大义,天下皆知。如今见死不救,恐寒天下忠臣之心啊!”

    “朕没有不救。”赵胤放下奏章,坐回龙椅,神色恢复平静,“只是时机未到。传朕旨意:青州急报,朕已悉知。命河北诸军加紧戒备,随时待命。至于援军粮草……让兵部、户部详议,尽快拿出章程。”

    “详议?尽快?”李昉老泪纵横,“陛下!军情如火啊!等章程出来,青州城早破了!”

    “那就让刘宝玉证明给朕看。”赵胤的声音冷了下来,“证明他三万青州军,能挡住契丹五万铁骑。证明他多年经营,不是为了一己之私。证明他——当得起朕的信任。”

    他挥了挥手:“退朝吧。青州之事,朕心中有数。”

    “陛下——!”李昉还想再谏。

    “退朝!”

    赵胤拂袖而起,转身离去,再不回头。

    群臣山呼万岁,依次退出。李昉站在原地,看着御案上那三封被遗弃的急报,忽然觉得浑身发冷。他颤巍巍走到殿门,抬头望天——春阳灿烂,可他却感到寒冬般的凛冽。

    殿后暖阁,赵胤独自站在窗前。

    赵复悄无声息地走进来,低声道:“皇兄,都安排好了。青州求援的消息,今晚就会‘泄露’出去。契丹那边,很快就能知道——青州是孤城,不会有援军。”

    赵胤没有回头,只是看着窗外一树玉兰花,开得正盛。

    “朕是不是……太狠心了?”他忽然问。

    赵复愣了一下,随即笑道:“皇兄这是为大宋江山社稷着想。刘宝玉若真是忠臣,就该死守青州,以身殉国,成全一段忠烈佳话。若他守不住……那也证明他不过如此,不值得皇兄如此忌惮。”

    “是啊。”赵胤轻声说,“无论如何,朕都不亏。”

    可他说这话时,眼前却浮现出十年前的那个清晨。刘宝玉将玉玺放在他手中,笑着说:“这江山太重,我担不起。你来吧,我相信你会是个好皇帝。”

    那时阳光很好,刘宝玉的眼睛清澈见底,没有一丝不甘,没有一丝留恋。

    “宝玉……”赵胤喃喃道,“别怪我。要怪,就怪你太好了。好到让朕这个皇帝……自惭形秽。”

    窗外,玉兰花被风吹落几瓣,飘零如雪。落几瓣,飘零如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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